拓展活动带来的那点短暂松弛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，涟漪散去后，水面很快恢复了以往的平静，甚至因为年终临近，各种考核、总结、新企划的预热而变得更加忙碌和压抑。公司的目光似乎也随着年关将至而变得更加锐利，无处不在的提醒着规则与界限。
王橹杰的肩膀伤势在持续理疗和小心翼翼的保护下，终于有了明显的好转，虽然还不能进行高强度的舞蹈训练，但日常活动和声乐练习已无大碍。这让他紧绷的精神状态稍微放松了一些，但面对穆祉丞时，那份刻意维持的距离感却并未减少，甚至因为穆祉丞偶尔投来的、带着复杂情绪的目光而变得更加谨慎。
他像一只受过惊吓的蜗牛，好不容易探出触角感受到一丝暖意，稍有风吹草动，便又迅速缩回自己的壳里。他害怕因为自己的任何一点“越界”，再给穆祉丞带来麻烦，再听到那些冰冷的“提醒”。
穆祉丞将他的退缩看在眼里，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，闷得难受。他知道王橹杰在害怕什么，也理解他的小心翼翼，但这种被无形墙壁隔绝的感觉，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。他尝试过在项目讨论时，用更温和的语气引导他；尝试过在食堂“偶遇”时，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；尝试过借着兄弟们打闹的掩护，将一瓶他爱喝的酸奶“不小心”放到他手边。
但王橹杰的回应，总是带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感激，像是对待一位格外关心后辈的、值得尊敬的师兄。这并非穆祉丞想要的。
年终考核的压力笼罩着每个人。声乐、舞蹈、体能、表现力……每一项都需要投入百分百的精力。练习室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，汗水、疲惫和偶尔因表现不佳而产生的焦躁情绪弥漫在空气中。
这天晚上，穆祉丞加练到很晚，为了一个舞蹈动作的力度和表情管理反复打磨，直到肌肉酸痛，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。宿舍里很安静，张子墨他们大概已经睡下了。
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，准备拿换洗衣物去洗漱，却一眼看到了桌面上放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、深蓝色的硬纸盒。
不是公司的东西，也不是兄弟们惯常恶作剧的风格。
他疑惑地拿起盒子，很轻。打开盒盖，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副黑色的、专业级别的监听耳机。耳机下面，压着一张折叠的白色卡片。
穆祉丞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他拿起卡片展开，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、没有任何落款的字：
「听见你想要的聲音。」
字迹是冰冷的印刷体，看不出任何个人特征。但这句话，这个礼物……
穆祉丞猛地攥紧了卡片，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，酸涩与暖意交织着汹涌而上。
他想起来了。
那是大概一个月前，一次录音结束后，他和录音师闲聊，随口提了一句，觉得自己现在用的监听耳机在某些频段的反馈不够细腻，如果能有一副解析力更强的就好了。当时只是随口一说，说完他自己都快忘了。录音室里人来人往，他甚至不记得当时王橹杰是否在场。
可是，有人记住了。
不仅记住了，还在他因为考核而焦头烂额、在他因为两人之间僵持的关系而心烦意乱的时候，用这样一种匿名的方式，送来了他需要的东西。
这副耳机价格不菲，绝不是一个普通练习生能轻易负担的。这份心意，更是无法用价值衡量。
是谁送的，答案呼之欲出。
只有那个人，会如此细致地观察他，会把他随口的一句话放在心上，会在他需要的时候，用这种不给他带来任何压力、不逾越任何规则的方式，默默地支持他。
穆祉丞摩挲着冰凉的耳机外壳，指尖微微颤抖。他仿佛能透过这副耳机，看到王橹杰是如何小心翼翼地挑选，如何谨慎地匿名送出，如何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，想象着他收到时的反应。
那个傻子……自己缩在壳里，却还在想着怎么给他送温暖。
穆祉丞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，试图平复胸腔里翻腾的情绪。愤怒吗？有一点，气他的胆小，气他的退缩。但更多的，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和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柔软。
他把耳机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，将那张卡片仔细地夹进了自己最常翻看的乐谱本里。
他没有去找王橹杰。
他知道，现在不是时候。王橹杰需要这个“匿名”的保护壳，他也需要尊重这份小心翼翼的守护。
第二天，穆祉丞戴着那副新耳机出现在了录音室。
当清晰而富有层次的声音传入耳膜时，他感觉自己对音乐细节的捕捉能力确实提升了不少。老师在指导时也注意到了，随口夸了一句：“祉丞换新耳机了？这个听起来不错。”
穆祉丞笑了笑，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坐在角落、正低头看谱子的王橹杰，看到他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色，虽然极力掩饰，但那微微僵直的背脊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和……一丝窃喜。
“嗯，朋友送的。”穆祉丞语气自然地回答，目光从王橹杰身上移开，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他没有说“谢谢”，也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表示。但他戴着耳机出现这个行为本身，就是对那份心意最直接的回应和接受。
在接下来的声乐考核中，穆祉丞凭借着对声音细节更好的把控，发挥出色，得到了老师们的一致好评。当他从考核室出来时，脸上带着轻松的神色。
王橹杰正好在门外等候，看到他出来，眼神下意识地追随着他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穆祉丞走到他面前，停下脚步。周围还有其他等待考核的成员，staff也在不远处。
两人对视着，空气仿佛有瞬间的凝滞。
穆祉丞看着王橹杰那双带着紧张和询问的眼睛，忽然抬起手，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耳机，对着他，露出了一个极其短暂、却无比清晰和真实的笑容。
那笑容里，没有调侃，没有压力，只有纯粹的感谢和一种“我懂”的默契。
王橹杰愣住了，随即，整张脸连同脖颈都迅速染上了绯色。他慌乱地低下头，手指无措地捏着乐谱的边缘，心跳如擂鼓，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师兄……他知道了！他没有生气，他还对自己笑了！
那一刻，所有的忐忑、所有的委屈、所有小心翼翼维持的距离，仿佛都在这个无声的笑容和那个轻拍耳机的动作里，冰雪消融。
虽然他们依旧没有说话，虽然周围的目光依旧存在，但某种坚固的东西，似乎在两人之间重新连接了起来。那不是言语能够形容的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、心照不宣的懂得与支撑。
匿名礼物像一把钥匙，虽然没有立刻打开那扇紧闭的门，却悄悄拨动了门后的锁芯。心底的回响，虽然无声，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加清晰、有力地，在两人之间震荡、共鸣。
年终的寒风依旧凛冽，考核的压力依然沉重。但在这片看似冻结的湖面之下，温暖的潜流，正在悄然涌动，等待着破冰而出的那一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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