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乐项目像一层薄薄的保护色，暂时掩盖了水面下的暗流。穆祉丞和王橹杰在“工作”的名义下，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、小心翼翼的接触。每一次录音，每一次编曲讨论，都成了他们可以光明正大交换眼神、传递信息的珍贵时刻。

王橹杰的状态在穆祉丞无声的支撑和TFing兄弟们插科打诨的掩护下，渐渐回温。他不再像惊弓之鸟，眼神里重新有了专注的光，甚至偶尔在讨论到兴头上时，会忘记拘谨，和穆祉丞就某个音乐细节进行短暂的、投入的交流。那种时候，他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，让穆祉丞移不开眼。

然而，现实的寒意总会适时地侵袭而来。

一次项目组的公开汇报演示，公司高层和部分其他团队的成员在场。演示进行得很顺利，轮到王橹杰展示他负责的一段旋律编写时，他阐述清晰，想法也颇有新意，得到了老师的点头肯定。演示结束后，大家陆续离开会议室。

穆祉丞收拾东西稍慢，看到王橹杰还站在投影屏前，似乎在回顾刚才的演示内容，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放松的笑意。那笑容很浅，却让穆祉丞心里一动，生出一点想要靠近、分享这份小小喜悦的冲动。

他脚步刚挪动半分，一个略带严肃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：

“祉丞，橹杰，你们两个留一下。”

是艺人管理部的一位副总监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语气公事公办。

两人心头同时一紧，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再次绷紧。

副总监走到他们面前，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，最后落在穆祉丞身上：“项目进展不错，公司看到了你们的努力。不过，有些原则性的问题，还是要反复强调。”他顿了顿，意有所指，“作为团队的核心成员，尤其是年长者，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，把握好分寸，给师弟们做好榜样。任何可能引起误解、影响团队和谐的事情，都要坚决避免。明白吗？”

这话虽然是对着穆祉丞说的，但冰冷的余光也扫过了王橹杰。

王橹杰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，刚刚那点笑意荡然无存，他低下头，手指用力蜷缩起来。

穆祉丞感觉一股火气直冲头顶，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为王橹杰辩驳，为这份被曲解、被监视的“靠近”争一口气。但他死死咬住了后槽牙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知道，此刻的任何反驳，都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，只会让王橹杰承受更大的压力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垂下眼睫，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：“明白了，总监。我们会注意的。”

副总监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，又“嗯”了一声，说了句“继续努力”，便转身离开了。

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，空气仿佛凝固了，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王橹杰始终低着头，肩膀微微颤抖，像一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幼苗。

穆祉丞看着他这副样子，心疼与怒火交织，最终都化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。他想说点什么，想告诉他“不是你的错”，想告诉他“别怕”。

但他什么也不能说。

他只能走到王橹杰身边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，极快地说了一句：“别多想。你刚才……很棒。”

说完，他不再停留，拿起自己的东西，大步离开了会议室。他怕再多待一秒，自己会失控，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。

王橹杰站在原地，听着穆祉丞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，才缓缓抬起头。眼眶是红的，里面蓄满了泪水，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。他抬手，用力抹了把脸。

师兄说他很棒。

可是，这份“棒”，为什么带来的不是喜悦，而是更深的枷锁和审视？

那天之后，王橹杰似乎又缩回了一些。他没有完全退回到最初那种透明状态，但在与穆祉丞的互动中，明显多了一层刻意的、生硬的界限。他会避免不必要的眼神接触，会在讨论时尽量言简意赅，会在任何可能单独相处的场合，迅速找到理由离开。

穆祉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揉搓，又酸又涩。他知道王橹杰在害怕，在试图用这种笨拙的方式“保护”他，也保护他们之间那点岌岌可危的联系。

他不能任由情况这样恶化下去。

几天后，一个周末的下午，公司安排了一次集体的户外拓展活动，旨在放松心情，增强团队凝聚力。活动地点在一个郊外的公园。

项目多是些需要团队协作的游戏，气氛很快活跃起来。TFing的几个人自然是活跃分子，带着各自相熟的成员玩得不亦乐乎。穆祉丞也参与其中，但他眼角的余光，始终留意着那个安静地跟在队伍边缘的王橹杰。

在一个需要两人三足竞速的环节，大家自由组队。王橹杰似乎有些犹豫，站在原地，看着其他人都迅速找到了搭档。

就在这时，穆祉丞像是无意中路过他身边，脚步未停，声音却清晰地飘入他耳中：

“师弟，组队吗？”

王橹杰猛地一愣，抬头看向穆祉丞。穆祉丞并没有看他，目光落在前方喧闹的人群，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句。

周围都是人，staff也在不远处看着。这是一个公开的、合情合理的邀请。

王橹杰的心跳骤然加速，他张了张嘴，还没来得及回答，张子墨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，一把揽住穆祉丞的另一边胳膊，大声嚷嚷：“恩仔！跟我一组！咱们强强联合，秒杀他们！”

穆祉丞被张子墨拖着往前走了两步，他无奈地笑了笑，回头看了王橹杰一眼，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和“下次”的意味。

王橹杰看着他们离开，心里松了口气，却又涌上一股淡淡的失落。

最终，王橹杰和另一个同样落单的师弟组成了一队。比赛过程磕磕绊绊，两人没什么默契，走得歪歪扭扭，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。王橹杰自己也忍不住笑了，虽然带着点窘迫，但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一些。

穆祉丞和张子墨配合默契，一路领先，毫无悬念地拿了小组第一。冲过终点线时，张子墨兴奋地抱着穆祉丞又跳又叫，穆祉丞也笑着，目光却越过张子墨的肩膀，看向了不远处刚刚抵达终点、正弯腰解着腿上绑带的王橹杰。
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，洒在王橹杰汗湿的额发和带着浅笑的侧脸上，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。那一刻，他看起来轻松又真实，不再是那个被压力和规则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年。

穆祉丞的心，像是被这温暖的阳光熨帖了一下。

活动结束，大家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坪上休息、聊天、分享零食。穆祉丞拿着一瓶水，走到王橹杰所在的那片树荫下，很自然地在他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坐下。

他没有看王橹杰，只是拧开瓶盖，喝了一口水，然后望着远处嬉闹的人群，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：

“今天天气真好。”

王橹杰身体微微一僵，随即放松下来。他也没有看穆祉丞，只是低着头，看着自己脚下的青草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阳光温暖，微风和煦，周围是伙伴们的欢声笑语。

他们没有再说话，只是这样静静地并肩坐着，分享着同一片树荫，同一片阳光，同一刻难得的、不被规则和目光紧紧束缚的安宁。

这短暂的、看似平常的共处，像一道微弱的暖阳，穿透了层层阴霾，无声地滋养着两颗在荆棘中艰难靠近的心。

它无法融化所有的冰层，也无法驱散所有的暗流。

但它足以提醒他们，有些东西，值得等待，值得在沉默中，倔强地坚守。

暗流与暖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