匿名耳机事件像一颗投入心湖的深水炸弹,表面的涟漪很快散去,但湖底的地形已被悄然改变。穆祉丞没有追问,王橹杰也依旧沉默,两人之间那层由压力和恐惧构筑的冰层看似完好无损,但冰层之下,某种暖流却在无声而固执地涌动。
穆祉丞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王橹杰。他发现,当他戴着那副黑色耳机专注录音时,王橹杰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时间会不自觉地变长,虽然依旧会在他回望时迅速躲开,但眼底那抹亮色和一丝满足的温柔,却难以完全掩饰。他也发现,王橹杰在练习时,会不自觉地模仿或调整一些他曾经提点过的细节,仿佛在默默回应着什么。
这是一种全新的、隐秘的交流方式。通过一首歌的处理,一个舞蹈动作的力道,甚至是一个休息时喝水的间隙眼神。旁人看来,他们依旧是恪守规矩的师兄弟,只有他们自己知道,那些看似平常的互动里,藏着多少未宣之于口的懂得与关切。
然而,年关将近,公司的氛围并未因节日临近而变得轻松,反而因为各种年度总结、来年规划会议而更加紧绷。高层似乎格外关注“团队纪律”和“成员发展稳定性”,无形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。
这天下午,全体练习生被召集到会议室,召开年度总结与安全教育会。冗长的报告,严肃的议题,关于“职业操守”、“公众形象”、“内部团结”的强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。会议室内空气凝滞,只有领导严肃的声音在回荡。
穆祉丞坐在靠前的位置,能感觉到身后不远处王橹杰的存在。他能想象出王橹杰此刻一定是低垂着头,脊背挺直却僵硬,放在膝盖上的手一定攥得很紧。这种会议,对王橹杰而言,无异于一次次敲打和警示。
果然,在谈到“正确处理人际关系,杜绝任何可能影响团队发展的非正常交往”时,穆祉丞敏锐地感觉到身后那道气息又微弱了几分。
会议终于结束,众人如蒙大赦般鱼贯而出。穆祉丞随着人流走到门口,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。他看到王橹杰几乎是贴着墙边,低着头,快步走向楼梯间——那是通往他们练习楼层最近,也通常最少人走的通道。
几乎没有犹豫,穆祉丞改变了方向,也朝着楼梯间走去。
楼梯间里灯光有些昏暗,空气带着灰尘的味道。他刚走下两级台阶,就听到下面转角处传来极力压抑的、细微的吸气声。
穆祉丞脚步一顿,悄悄探头往下看。
只见王橹杰并没有继续下楼,而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微微仰着头,闭着眼睛,胸口起伏。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瘦削的侧脸轮廓和紧抿的、带着一丝倔强弧度的嘴唇。他没有哭,但那种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维持住的平静,比哭泣更让人揪心。
穆祉丞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闷痛难当。他知道王橹杰在承受什么,那些会议上冠冕堂皇的言辞,像一把把钝刀子,反复切割着他本就敏感而内疚的心。
他应该离开,给王橹杰留出独处的空间。但脚步却像钉在了原地。
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,也许是王橹杰本就处于极度敏感的状态,靠在墙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,准确地捕捉到了楼梯上方穆祉丞的身影。
四目相对。
王橹杰的瞳孔骤然收缩,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,像是偷藏的秘密被当场撞破,慌乱和羞耻让他下意识地想逃离,身体却僵硬得动弹不得。
穆祉丞看着他眼中那清晰的惊惶和无措,所有理智的告诫都被抛到了脑后。他快步走下剩余的几级台阶,来到王橹杰面前,在对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将他拉进了旁边一个堆放清洁工具的、更隐蔽的拐角凹处。
“师……”王橹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手腕被穆祉丞握得有些疼,但更让他心慌意乱的是穆祉丞此刻的眼神——那里面没有责备,没有探究,只有一种沉沉的、让他几乎要溺毙其中的疼惜和……怒意?
“就准备一直这样?”穆祉丞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凌厉的力度,“把自己缩起来,假装一切都没发生?假装不害怕?不难受?”
王橹杰被这直白的质问击懵了,他瞪大眼睛看着穆祉丞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手腕上的温度烫得他心尖发颤。
“那些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,不是专门针对你!”穆祉丞的声音里压抑着火气,不知是对公司的,还是对王橹杰这种消极抵抗的态度,“你越是这样,他们越会觉得你有问题!越会盯着你!”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王橹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带着哽咽,“我只是……不想再连累师兄了……我……” 他说不下去,眼眶迅速泛红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死死忍着不肯落下。
“连累?”穆祉丞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,又强迫自己放松,“王橹杰,你看着我。”
王橹杰被迫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。
“那副耳机,”穆祉丞紧紧盯着他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“我很喜欢。每天都在用。”
王橹杰的呼吸一滞。
“你记住,”穆祉丞的声音缓和下来,却带着更重的分量,“我需要的是并肩前行的伙伴,不是一个需要我时时担心会不会碎掉的玻璃娃娃。那些话,那些目光,我也在听,也在看。但如果我们自己先怕了,先退了,那就真的输了。”
他松开王橹杰的手腕,转而用双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膀,让他无法躲避自己的视线。
“你可以缩回去,可以继续躲。但我告诉你,我不会走。”穆祉丞的眼神坚定如磐石,“我会在这里,在你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。所以,别怕。”
这不是情话,甚至算不上温柔的安慰。这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,一份带着力量和锋芒的守护宣言。
王橹杰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,不是出于委屈或害怕,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、几乎将他击垮的冲击和撼动。他看着眼前这个人,这个他默默喜欢了这么久、以为只能仰望的人,此刻正用如此坚定、如此滚烫的目光看着他,告诉他“别怕”,告诉他“我不会走”。
所有的伪装,所有的防备,所有的自惭形秽,在这一刻土崩瓦解。
他用力地点着头,泪水模糊了视线,却努力想要看清穆祉丞的脸。他想说点什么,想说“对不起”,想说“谢谢”,想说“我……”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,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。
穆祉丞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浸湿、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脸,心里那团火烧得更加猛烈,却奇异地平复了下来。他抬手,用拇指指腹,极轻、极快地擦过王橹杰脸颊上的泪痕。
动作快得像是错觉。
“把眼泪擦干。”穆祉丞收回手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,只是略微有些沙哑,“从这边楼梯上去,回练习室。就当……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王橹杰,率先转身,走出了那个昏暗的角落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响起,沉稳,有力。
王橹杰站在原地,靠着冰冷的墙壁,抬手捂住刚刚被触碰过的脸颊,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、灼热的温度。他听着穆祉丞的脚步声逐渐远去,直到消失,才慢慢滑坐到地上,将脸埋进臂弯里。
肩膀依旧因为哭泣而微微耸动,但这一次,不再是压抑的绝望,而是一种宣泄后的、带着希望的颤抖。
冰层之下,潜流终于汇聚成一股无法阻挡的暖流,冲破了恐惧的堤坝。
楼梯间的微光依旧昏暗,却足以照亮少年眼底重新燃起的、更为坚定的光芒。前路依旧布满荆棘,但这一次,他知道,他不是独自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