铅灰色的天幕像浸了水的棉絮，终于兜不住那絮状的雪粒，纷纷扬扬地洒下来，落在我藏身的枯树枝桠上，也落在不远处那片被楚歌声泡得发沉的营地。
我攥紧了袖中的短刃，指腹抵着冰凉的铁柄，透过树干的缝隙望向垓下核心——二十八个玄甲骑士围成半圆，长枪斜指地面，枪尖凝着的霜气几乎要与飞雪融在一起。而被他们护在中央的男人，玄色披风上沾了数处暗红，却依旧脊背挺直如松，正是曾经破釜沉舟、令诸侯胆寒的西楚霸王项羽。他左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，右手却虚悬着，像是在克制着什么，目光扫过四周密密麻麻的汉军营帐，眼底翻涌的不是惧，是燃到尽头的烈。
“大王！”
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突然划破雪幕，虞姬提着裙摆从帐中奔出，素色的裙裾沾了雪，也沾了泥，往日里精心打理的发髻散了几缕碎发在颊边。她跑得太急，在离项羽三步远的地方踉跄了一下，项羽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，那只曾握过百万雄兵虎符的手，此刻却轻得像怕碰碎了她。
“你怎么出来了？”项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，目光落在她冻得泛红的脸上，眉头拧了起来，“帐内暖和，为何要冒雪过来？”
虞姬摇摇头，抬手想去拂他披风上的雪，指尖刚触到布料，却又缩了回去，转而攥住他的袖口，声音发颤：“营外的歌声……我怕，我想在大王身边。”
风裹着雪粒子打在帐帘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“汉兵已略地，四方楚歌声”，像一把钝刀，在每个人心上慢慢割。我看着项羽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却只是抬手，将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，动作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。
雪下得更密了，落在骑士们的甲胄上，积起薄薄一层白，像是给这二十八人的最后壁垒，覆上了一层无声的祭奠。我想起昔日巨鹿之战，他率楚军踏破秦军壁垒时的意气风发，再看如今困守垓下的窘迫，忽然懂了“骄兵必败”四个字有多沉重——那雪不是偶然落下的，像是上天特意铺展的幕布，要将这英雄末路的一幕，刻得更清晰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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