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厅内,晨光透过雕花木窗,在精致的早膳上投下细碎光斑。徐昧炿安静地吃着东西,大眼睛却不时悄悄打量三个大人。
方梧笑容和煦,亲自为妙暻风布菜,语气自然亲切,仿佛闲话家常:“公子气宇轩昂,昨夜初见,便知非池中之物。听夏娘子言,公子乃中原世子府嫡出,果然龙章凤姿,名不虚传。”他目光在妙暻风身上流转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,“更难得的是,公子年纪轻轻,周身灵气内蕴,似乎……已窥得修炼门径,而且境界颇为不俗?想来府上对公子期望甚高。”
这话问得直接,已超出寻常寒暄。夏莞夜心头一紧,看向妙暻风。
妙暻风执箸的手未曾有丝毫停滞,闻言抬眸,迎上方梧探究的目光,神色坦然,并无半分被窥破的慌乱,反而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、略带矜持的从容:“方庄主好眼力。不瞒庄主,在下的确自幼修行,家中亦请了名师指点,如今也算略有小成,堪堪触及金丹境界。”
他语气平和,却让方梧眼中精光一闪。如此年轻的金丹修士,放在任何宗门都是顶尖天才!
妙暻风继续道,语气转为沉稳郑重:“家父常言,陛下信重世子府,府中子弟更当砥砺前行。修行,非为追求个人长生逍遥,实是为强健体魄、磨砺心志,以期能更有力地为陛下分忧,为朝廷效命。便是那逍遥宗,虽为天下玄门之首,其宗旨亦是匡扶正道,护佑苍生,与朝廷同心。世子府与逍遥宗,皆心系天下,只是途径不同,目标却是一致。”
他这番话,不仅坦然承认修为,更将修行目的拔高到“忠君报国”的层面,甚至巧妙地将逍遥宗也拉入“忠君”的框架,既彰显了格局,又滴水不漏地化解了可能存在的“结交大宗”的猜忌。
方梧听罢,抚掌赞叹:“公子年纪轻轻,竟有如此见识与修为,更难得的是这份忠君体国之心!世子府有后,陛下有福,天下有福啊!是方某浅薄了。”他似是极为满意这番对答,热情招呼道,“来来,快请用膳,凉了便失其味了。”
气氛似乎缓和下来,方梧不再追问,转而介绍起桌上几样山野特色的早点,妙暻风与夏莞夜也顺势应和,仿佛刚才的机锋从未发生。
徐昧炚见大人们开始安静吃饭,也开心地继续享用美食,小脸上尽是满足。
然而,就在早膳接近尾声,气氛最为松弛之际,方梧放下汤匙,仿佛忽然想起什么,目光略带追忆地望向窗外,语气变得有些悠远:
“说起江左夏氏……方才用膳时,看着夫人,倒让方某忽然想起一桩旧闻,关于数十年前,同样出自江左的一个夏家。不过,并非商贾,而是一个赫赫有名的杏林世家。”
夏莞夜执汤匙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小口喝汤,耳廓却微微竖起。
方梧并未看她,仿佛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,缓缓道:“那个夏家,医术通神,尤擅金针渡穴、草木回春之术,据说有起死回生之能。其家主夏老神医,更是仁心仁术,活人无数,无论贫富贵贱,一视同仁,在江南一带,声望极高,被百姓尊为‘活菩萨’。”他话锋微转,带着一丝不解与感慨,“说来也奇,如此鼎盛的一个家族,后来不知何故,竟举家迁徙,离开了繁华江南,去了北方一个据说……嗯,常年苦寒冰雪覆盖之地,就此隐居不出,再无音讯。偌大一个杏林世家,竟甘愿埋没于冰天雪地之中,实在令人费解,亦不免惋惜。”
他这番话,语气平和,更像是在讲述一段令人感慨的往事,并无半分试探之意,但“举家迁徙”、“常年冰雪之地”这几个字,却像冰锥般刺入夏莞夜心底最深处。她握着汤匙的指节微微泛白,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,维持着表面的平静。
就在这时,桌下,一只温热而干燥的大手悄然覆上她放在膝上、微微蜷缩的手,坚定地握住。是妙暻风。他的手掌宽厚有力,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,无声地传递着支撑的力量。
夏莞夜深吸一口气,借着这股力量迅速平复心绪。她抬起头,脸上已恢复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惋惜,轻声道:“庄主说的这个夏家,妾身幼时似乎也听族中老人提过一二,确是医者仁心,令人敬仰。举家迁往苦寒之地……想必是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吧,或是为了寻访某味珍稀药材也未可知。世间奇人异事,总非我等常人所能尽解。”
她语气淡然,将距离把握得极好,既表达了敬意,又用“族中老人提过”、“常人难解”等语,轻巧地将自己摘了出来。
妙暻风亦淡然接口,将话题引回:“诚如内子所言,高人行事,自有深意。或许那冰雪之地,别有洞天。倒是方庄主博闻强识,令人佩服。”他巧妙地将焦点从夏家“为何迁往冰雪之地”转移到了赞叹方梧的见识上。
方梧将两人这番默契的应对看在眼里,尤其是夏莞夜瞬间的失态与迅速的恢复,以及妙暻风那恰到好处的解围,心中疑云更甚,但面上却丝毫不露,反而哈哈一笑,自嘲道:“是方某唐突了,人老了,总爱回忆些旧闻,扰了贤伉俪用膳的雅兴。不提了,不提了,这云雾茶清雅,公子、夫人请多用些。”
一时间,花厅内只剩下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和徐昧炿吃得心满意足的吧唧声。小家伙完全沉浸在新奇美味的早餐中,对大人间无声的刀光剑影毫无所觉,吃得两腮鼓鼓,模样天真可爱,反倒成了这紧张氛围中唯一一抹真实轻松的亮色。
方梧笑容满面,殷勤献茶,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,探究的光芒却愈发锐利。这对“夫妻”,应对得太从容,太默契,尤其是那夏氏女子,方才一瞬间的异常,绝非空穴来风。还有那孩子……他低头呷了口茶,心中暗道:这闲鸥庄,怕是来了几位了不得的“贵客”。真相,他一定要弄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