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

徐振轩把那份剧本翻来覆去看了三天。试镜片段被他用荧光笔划得密密麻麻，旁边全是批注。人物小传写了满满两页纸，连角色的童年经历和每一个行为动机都拆解得一清二楚。

第四天晚上，他把这些整理成一份文档，发给了林知夏。

对面这次回得很慢。他盯着对话框上方的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看了将近五分钟，才跳出来一段话：“理解得还算到位。但角色前期那种用张扬掩饰脆弱的层次感，你分析得不够细。明天下午两点，来我工作室，当面聊。”

徐振轩盯着“当面聊”三个字，手机差点没拿稳。

第二天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工作室楼下。林知夏的工作室在一栋老居民楼里，门口连招牌都没有，二楼靠窗的位置摆了几盆绿植，窗帘半拉着。他按了门铃，上楼，推开门，里面比他想象的大得多。一整面墙的书架，堆满了各类剧本和影视理论书籍。另一面墙贴着白板，上面画着人物关系图和时间线。靠窗的长桌上摊着分镜稿和打印出来的剧本页，红笔蓝笔黑笔密密麻麻。

林知夏正站在白板前，手里拿着马克笔在画什么，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用笔尖点了点靠墙的沙发：“坐。等我两分钟。”

徐振轩老老实实在沙发上坐下来，眼睛却闲不住地到处看。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她常穿的灰色开衫，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咖啡和两块没拆封的苏打饼干。角落里还有一个简易衣架，挂着几件换洗衣服，显然这里经常被当成临时休息室用。

林知夏画完最后一笔，转过身，把马克笔丢进笔筒，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来说说，你觉得这个角色最难演的地方在哪？”

直接切入正题，连寒暄都省了。

徐振轩坐直了身体：“前期。他那种用力过猛的自信，其实每一秒都在试探对方是不是会拆穿他、会嫌弃他。这种‘假装不紧张’的状态，很难把握分寸，多一分显得浮夸，少一分又不够。”

林知夏点了点头，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纸递给他：“这是第三场，男主要给女主做一个手工艺品当礼物，但他其实手很笨，根本不会。这场戏你现在演给我看。”

徐振轩接过纸扫了一遍，站起来，四下看了看：“有道具吗？”

林知夏从茶几底下翻出一个空纸盒和一把美工刀递给他。

他拿着这两样东西，深吸一口气，眼神一敛，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。肩膀微微绷着，下颌抬起，嘴角挂着一抹故作从容的笑，但眼底深处有一丝藏不住的紧张。他低头摆弄那纸盒子，动作刻意放得很慢很稳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，仿佛游刃有余。

然后美工刀一滑，纸盒边缘被割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口子。

他手指顿了一下，几乎是本能地想把盒子往身后藏，又硬生生止住，抬头看向“女主”的方向，抬了抬下巴，语气里带着一股虚张声势的轻快：“看，差不多快好了。”

林知夏坐在椅子上，抱着手臂，全程没出声。等他演完了，才开口：“最后那个藏的动作，处理得不错，但眼神不对。你藏盒子的时候看了她一眼，那一眼里有‘怕被拆穿’的紧张，但缺了‘怕她觉得我不行’的失落。这两个情绪是递进的，你只演出了第一层。”

徐振轩站在原地，把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然后点点头：“再来一次？”

“嗯。”

他又演了一遍。这次最后那一眼，多停了半拍，嘴角的笑意淡下去了一点点，眼睫垂下的速度慢了些。

林知夏微微颔首，在本子上记了两笔：“好多了。继续下一场。”

整整一个下午，他们就这样一场戏一场戏地磨。林知夏几乎不夸他，每次演完就是直截了当的指出问题，然后让他重来。但徐振轩注意到一个细节：每次他说到某个情绪转折的准确理解时，她记笔记的笔速会明显变快。

这是她的认可方式。

傍晚六点多，林知夏合上笔记本：“今天就到这。回去把今天改的地方巩固一下，下次来之前把第五场和第七场吃透。”

徐振轩应了一声，却没急着走。他在沙发上坐下来，伸了个懒腰，故意拖长了声音：“姐姐，我演了一下午，嗓子都哑了，能不能讨杯水喝？”

林知夏看了他一眼，起身去角落的饮水机给他倒了杯温水递过来。

他接过去灌了半杯，放下杯子，忽然问：“这个本子，什么时候开机？”

“还在找投资。”林知夏走回桌边收拾散落的稿纸，“题材偏文艺，男主又是新人，不好拉钱。”

徐振轩沉默了几秒，忽然说：“我零片酬。”

林知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，抬头看他。

“我认真的。”他坐直了身体，表情是少见的正经，“我看得出来这个本子对你很重要。我不拿片酬，就当练手。你拿省下来的钱去请更好的配角演员和制作班底。”

林知夏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但她很快压了下去，语气淡淡的：“你公司不会同意的。你现在身价不低，零片酬拍文艺片，传出去像什么话。”

“那就象征性收一块钱。”徐振轩咧嘴笑了一下，眼睛亮亮的，“合同写清楚，自愿出演，片酬一元。我公司法务要是不同意，我就自己跟他们磨。”

林知夏盯着他看了好几秒。

然后她低下头，继续整理稿纸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：“再说吧。”

但徐振轩看见她整理稿纸的手，顺序放错了两次。

他忍住笑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：“那我先走了。下周这个时间我还来？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，林知夏忽然叫住他。

“徐振轩。”

他回头。

林知夏站在窗边，傍晚的橘色余晖从窗外照进来，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光。她推了推眼镜，语气平平的：“你刚才演的那几场，比我预期好。进步很快。”

徐振轩愣了一下，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，笑得像只刚被摸了头的大型犬。

“那当然。姐姐教得好。”

“少贫。回去看剧本。”

“好嘞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