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赛结果揭晓的瞬间，演播厅成了情绪爆炸的中心。

金色的纸花从穹顶倾泻而下，混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某些角落压抑不住的啜泣。冠军的名字通过音响传遍每个角落，不是徐振轩。

他站在亚军的位置上，微微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金色碎片，侧脸在强光下有些模糊。汗水浸湿了额发，黏在皮肤上。他扯动嘴角，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、带着释然和祝福的笑容，对着冠军的方向率先鼓起掌。

镜头贪婪地对准他，捕捉着他每一个表情细节。

林知夏坐在导师席，看着他被簇拥着，被采访，被安慰，看着他应对得体，笑容无懈可击。可她却清晰地看见，他垂在身侧的手，指节攥得发白，那用力维持的镇定表象下，是被强行压下的失落。

庆功宴喧嚣而盛大。香槟，祝贺，无数递过来的名片和邀约。徐振轩被围在中心，像个被展示的、精致却疲惫的奖品。

林知夏以需要处理后续工作为由，早早退场。

她没有回酒店，而是将车开到了录制基地外那条熟悉的、通往海边公路的岔路口。

夜深了，路灯昏黄，路上几乎没有行人。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进来，稍微驱散了些许闷热。

她靠边停下，熄了火，坐在驾驶座上，等待着。

心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。庆功宴还没结束，他或许被灌了酒，或许被经纪人带走，或许……他根本忘了，或者不再需要这个短暂的、属于他们之间的约定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
就在她几乎要放弃，准备发动车子离开时，副驾驶的车门被轻轻拉开。

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、混合着香槟、汗水和陌生香水味的气息，徐振轩坐了进来。

他没有看她，只是低着头，沉默地系好安全带。

车厢内一片死寂。

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，和海风穿过半开车窗的呜咽。

林知夏没有立刻开车。她侧过头，看着他。

他依旧穿着那身演出服，米白色的工装连体裤，此刻皱巴巴地裹在身上，膝盖处那不易察觉的灰尘痕迹更加明显。脸上还带着残妆，眼下的乌青在昏暗光线下无所遁形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，瘫在座椅里，望着窗外流动的、模糊的夜景，眼神空洞。

那种在台上强行支撑起来的、无懈可击的平静，在此刻密闭的、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里，彻底碎裂，露出底下 raw 的、带着棱角的疲惫和难过。

林知夏的心，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。

她什么也没问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默默发动了车子，汇入了稀疏的车流。

车子沿着海岸线平稳地行驶。窗外是漆黑的海面，和远处城市连绵的、虚假的星火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在一个红灯前停下。

一直沉默的徐振轩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干涩，带着浓浓的自嘲。

“还是……没做到最好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像砂纸磨过喉咙。

林知夏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

“差一点点……”他喃喃着，依旧望着窗外，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下去，“就差一点点……”

绿灯亮了。

林知夏没有踩油门。

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了一下喇叭。

她依旧没动。

徐振轩似乎被喇叭声惊醒，缓缓转过头，看向她。

昏暗的光线里，他的眼睛因为疲惫和残余的情绪而显得格外湿润，里面翻涌着不甘、委屈，还有一丝孩子气的、无法排解的懊恼。

林知夏也看着他。

四目相对。

没有舞台上的万众瞩目，没有楼梯间里的激烈对抗，没有通道里的无声默契。

只有这狭小的、与世隔绝的车厢，和彼此眼中，毫无遮掩的、最真实的情绪。

她看到了

她看到了他的脆弱，他的不甘，他拼尽全力后依旧未能圆满的遗憾。

他看到了她眼底深处，那无法用“导师”身份解释的、清晰的疼惜。

后面的车又按了一下喇叭，更加急促。

林知夏深吸一口气，终于踩下油门。

车子重新启动，将那片喧嚣甩在身后。

她没有开回酒店，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僻静的无名小路，最终在一个可以俯瞰部分海景的观景台旁停了下来。

这里没有光污染，只有月光清冷地洒在海面上，泛起细碎的银鳞。

她熄了火，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。

车厢内再次陷入沉寂，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声。

徐振轩依旧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，但紧绷的肩膀线条，稍微松弛了一些。

“够了。”

林知夏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像一块石头，投入了这寂静的深潭。

徐振轩猛地转过头，看向她，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不确定。

林知夏没有回避他的目光，她的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敲打在他的心上：

“徐振轩，你做得已经足够好了。”

不是“很不错”，不是“很优秀”。

是“足够好”。

她看着他瞬间怔住、继而微微泛红的眼眶，继续说了下去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，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：

“我看到了。”

“从初舞台到现在，你流的每一滴汗，你付出的所有努力，你承受的压力，你每一次摔倒又爬起来……”

“我都看到了。”

她的目光，像是最温柔的月光，落在他身上，将他所有的狼狈、所有的失落、所有强撑的坚强，都无声地接住，包裹。

“今晚的舞台，很美。”她轻声说，“那首歌，也很好。”

徐振轩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，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只有那双眼睛，迅速弥漫上浓重的水汽，在月光下闪烁着破碎的光。

他飞快地别开头，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即将失控的表情，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。

一直紧绷的、强撑的弦，在这一刻，被她这几句简单却直击要害的话语，彻底拨断了。

林知夏没有再说话。

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，陪着他。

听着他压抑的、细微的抽气声，看着他用力攥紧拳头、指节泛白的手。

她没有递纸巾，没有试图安慰，只是给予了这无声的陪伴，和这片属于他们的、短暂的宁静港湾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的颤抖渐渐平息。

他依旧没有回头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，低哑地传来：

“姐姐……”

“……我有点累。”

不再是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偶像，不再是镜头前完美得体的学员。

只是一个卸下所有伪装后，会疲惫，会难过，会想要依靠的、二十岁的少年。

林知夏的心，在这一声“姐姐”和这句“我有点累”里，彻底软化成了月光下温柔的海水。

她伸出手，越过了操作台，轻轻地、带着安抚的意味，覆在了他依旧紧攥的拳头上。

她的掌心微凉，触碰到的，是他滚烫的、带着薄汗的皮肤。

徐振轩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
随即，那紧绷的拳头，在她的掌心下，一点点、极其缓慢地，松开了。

然后，他翻转手掌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试探的力道，轻轻回握住了她的手。

指尖相触，掌心贴合。

他的手掌很大，完全将她的手包裹住，温度灼人，带着细微的、尚未平息的颤抖。

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
月光透过车窗，静静流淌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
第十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