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赛前的最后一周,时间像被按下了快进键,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斥着高压下的喘息。
排练室的镜子蒙着水汽,映出无数个不知疲倦、反复打磨动作的身影。空气里弥漫着汗水、咖啡因和隐隐的肌肉酸痛贴膏药的气味。深夜的灯光惨白,照亮着一张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。
徐振轩几乎是长在了排练室。
他的决赛曲目是一首原创歌曲,词曲都由他参与创作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一往无前的锐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关于守护与离别的温柔。舞蹈动作复杂,强度极大,对体能和情绪表达都是极限挑战。
林知夏比以往更忙。决赛舞台的剧本细节、流程把控、学员们的角色理解和台词呈现,都需要她最终拍板。她穿梭在各个排练室和控制室之间。
他们几乎没有了任何私下交流的可能。甚至连之前那种在通道里短暂交汇的目光,都因为各自忙碌的动线错开而变得稀少。
但有些东西,无须言说。
林知夏会在审看最终版舞台脚本时,不动声色地将徐振轩独唱部分的光影效果调试记录多看两眼,确认追光的角度能最好地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和眼神里的情绪。
她从他走过时带起的那阵风里,嗅到他身上不同于以往、因过度消耗而透出的更深层次的疲惫,然后下意识地捏紧手中的文件夹。
徐振轩亦然。
他不再试图去寻找她的身影,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在舞台本身。每一个音准,每一次走位,每一个眼神的落点,他都反复练习,苛求到极致。
他能从导师集体指导时,她偶尔落在自己身上的、那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目光里,汲取到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力量。
他能从她通过工作人员传达过来的、冰冷客观的修改意见里,品读出背后那份不容置疑的专业和……或许存在的、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他甚至在一次深夜加练后,累得几乎虚脱,靠在墙边喘息时,看到走廊尽头,她的休息室门缝下,那缕亮到凌晨的光。
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,自己所有的坚持和拼命,都有了意义。
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他们隔着人海,隔着规则,隔着身份与年龄的鸿沟,却在朝着同一个终点,沉默地、固执地并肩而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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决赛前夜。
最后一次全要素彩排结束,已是凌晨。学员们被强制要求回宿舍休息,保存体力。整个录制基地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下设备待机的低鸣和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。
林知夏终于处理完所有手头的工作,颈椎僵硬得像生了锈。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独自走向酒店。
夜风带着凉意,吹散了些许疲惫。她抬头,望着墨蓝色天幕上稀疏的星子,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徐振轩彩排时,那个因为一个高难度后空翻落地不稳,差点摔倒,却又在瞬间硬生生凭借核心力量稳住身形,然后面不改色继续完成表演的画面。
他什么都没说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可她看见了,他稳住身形时,额角瞬间渗出的、细密的冷汗,和紧抿的、失去血色的嘴唇。
脚步,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
鬼使神差地,她绕了一条远路,经过了那片室外训练场。白天这里喧嚣鼎沸,此刻却空无一人,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,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。
然后,她看到了他。
就在那片昏黄的光圈中央。
徐振轩没有回宿舍。他穿着被汗水浸透后又被夜风半干的训练服,独自一人,对着空旷的场地,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那个后空翻。
起跳,腾空,旋转,落地。
“砰!”一声闷响,是身体砸在训练垫上的声音。不够轻盈,不够完美。
他爬起来,甩甩头,甚至没有片刻停顿,再次助跑,起跳。
“砰!”
又一次。
他的动作因为体力透支而显得有些滞涩,落地的声音一次比一次沉重。路灯将他不断起落的身影拉长又缩短,像一个不知疲倦的、孤独的剪影。
林知夏站在远处的阴影里,停下了脚步。
她没有出声,没有上前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看着他一次次失败,一次次爬起。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咬紧的牙关,在灯光下泛着青白的色泽。看着他额前湿透的黑发黏在皮肤上,随着他的动作甩出细小的汗珠。
一种尖锐的疼痛,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。
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努力的学员。可这一次,不一样。
她看到的,不仅仅是一个学员对舞台的执着。
她看到的,是一个少年,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,笨拙地、固执地,想要兑现他在台上说过的——“拼尽全力”,“不留遗憾”。
想要……对得起某些或许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晰言说的期待。
又一次落地,他的膝盖明显弯曲了一下,身体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,才勉强站稳。他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整个背脊因为剧烈的呼吸而急促起伏,像一只濒临力竭的兽。
他停在那里,低着头,久久没有动。
林知夏几乎要忍不住抬步走过去。
就在这时,他猛地直起身,仰起头,对着沉沉的夜空,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近乎无声的嘶吼。
没有声音,只有那个用尽全身力气的姿态,和脖颈上绷紧的、脆弱的青筋。
然后,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缓缓地、缓缓地蹲了下去,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。
宽阔的肩膀,在昏黄的光线下,微微颤抖。
像个迷路了的孩子。
林知夏站在原地,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。
夜风吹过,带着凉意,卷起地上一片孤零零的落叶。
她看着他蜷缩在地上的身影,那么高大,此刻却又显得那么小。
她一直以为,自己足够冷静,足够理智,可以在这场意外的风暴里全身而退。
可直到这一刻,看着这个少年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,独自背负着压力,用尽全力挣扎、甚至崩溃,她才清晰地意识到——
有些目光,一旦交汇,就无法轻易移开。
有些心绪,一旦泛起,就再难恢复平静。
她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,最终,还是没有走上前。
她只是在那片阴影里,站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蹲在地上的他,终于重新站了起来,抹了一把脸,拖着疲惫不堪的步伐,一步一步,慢慢地消失在了通往宿舍楼的方向。
林知夏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,走到他刚才练习的地方。
训练垫上,还残留着他留下的、深色的汗渍。
她蹲下身,伸出手指,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尚且带着余温的湿润。
指尖传来微热的触感,仿佛还沾染着他拼尽全力的热度。
她闭上眼,将那点湿润攥紧在掌心。
决赛,终于要来了。
而她那颗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,也在这一夜,被他无声的崩溃和坚持,彻底凿开了一道裂痕。
月光清冷,静静地洒满空无一人的训练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