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

第三次公演，也是决赛前最后一次淘汰赛，在一种近乎悲壮的氛围中落下帷幕。

灯光暗下又亮起，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，手里拿着决定去留的名单。空气凝重。镜头扫过台下学员区，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上都写满了紧张、期待，以及无法掩饰的恐惧。

徐振轩站在晋级区的边缘，身姿依旧挺拔，黑色演出服衬得他面容有些苍白。他微抿着唇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，看不出太多情绪，只有垂在身侧、微微蜷起的手指，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
林知夏坐在导师席，面前的桌上摊开着笔记本，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钢笔笔帽，视线偶尔掠过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，又很快移开，落在主持人开合的嘴唇上。

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。

欢呼，拥抱，如释重负的哽咽。

也有沉默，强颜欢笑的祝福，和最终无法控制的泪水。

淘汰的学员发表感言，声音哽咽，带着对舞台的不舍和对未来的迷茫。每一次告别，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，投入在场每个人的心湖。

当最后一个晋级名额被念出，不属于徐振轩所在小组时，林知夏看到站在他身旁的一个年轻男孩，肩膀猛地塌了下去，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
徐振轩几乎是立刻伸出手，用力揽住了那个男孩的肩膀，将他半抱在怀里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紧抿着唇，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
镜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。

最终排名公布，徐振轩稳稳站在了第一位。

主持人将话筒递到他面前，惯例地问着他此刻的感受。

聚光灯打在他身上，将他脸上细微的汗珠都照得清晰可见。他接过话筒，沉默了几秒。

“站在这里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透过音响传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却异常清晰，“感觉肩上的重量，又沉了一些。”
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，扫过那些并肩作战过、此刻却不得不离开的同伴，扫过导师席，最后，似是无意，又似有意地，在林知夏的方向有片刻的停留。

那目光很沉，不再像最初那般只有灼热的火焰，而是多了许多难以言喻的东西——有对舞台的敬畏，有对同伴离去的不舍，有对未来的坚定，还有……一种沉淀下来的、更加复杂的情绪。

“有很多话想说，又觉得，说出来都太轻了。”他微微吸了口气，眼神变得无比专注，望着镜头，也像是望着镜头后千千万万注视着他人，“只剩下最后一场比赛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：

“我会拼尽全力。”

“不留任何遗憾。”

“把最好的舞台，留在这里。”

没有华丽的辞藻，没有夸张的承诺，只有最朴实，也最郑重的誓言。

说完，他对着台下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起身时，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导师席，这一次，停留的时间更短，快到让人无法捕捉，但林知夏却清晰地感觉到，那一眼里，包含了太多未竟的言语，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
像是在对她说：你看，我在往前走。

也像是在问她：你，会看到最后吗？

公演结束，后台陷入一种喧闹与寂静并存的诡异气氛。晋级的学员在短暂的兴奋后，很快被决赛的压力笼罩，而被淘汰的学员，则在收拾行囊，准备离开这个梦想起航又中途搁浅的地方。

林知夏帮着编剧组处理完后续事宜，走出嘈杂的控制室，想透透气。

通道里人来人往，比平时更加拥挤忙乱。她低着头，避开那些或兴奋或悲伤的人群，走向相对安静的休息区方向。

在一个堆放道具的拐角，她再次看到了他。

徐振轩没有和那些欢呼庆祝的晋级学员在一起，他独自一人，靠在一个巨大的、蒙着布的舞台背景板侧面，微微仰着头，看着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灯架，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疲惫和落寞。

他手里拿着手机，屏幕亮着，似乎刚刚结束一通电话，眉头微微蹙着。

林知夏的脚步顿住了。

他似乎察觉到了视线，转过头来。

四目相对。

周围是鼎沸的人声，搬运道具的嘈杂，学员们的笑闹与哭泣。

可他们之间，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，将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。

他的眼神里，没有了舞台上的光芒万丈，也没有了楼梯间里的激烈失控，只剩下一种经历过大起大落后、深沉如水的平静，以及那平静之下，依旧无法完全掩藏的、为她而起的细微波澜。

他没有动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
她也站在原地，没有靠近，也没有离开。

这一次，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。

她看着他眼下的乌青，看着他喉结轻微的滚动，看着他握着手机、指节微微发白的手。

她看到了他的疲惫，他的压力，他被迫快速成长的痕迹，以及他那份即使在迷茫中，也依旧不肯放弃的、固执的坚持。

他看到了她镜片后不再全然冷静的目光，看到了她微微抿起的、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最终沉默的唇，看到了她站在那里，像一座灯塔，存在于他风暴中心之外的、令他心安又心乱的存在。

没有言语。

没有任何逾越规矩的动作。

只有这短暂得只有几秒钟的、在人来人往中的无声凝望。

像是一种确认。

像是一种慰藉。

最终，是徐振轩先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极轻、几乎难以察觉地，对她点了点头。

然后，他直起身，将手机塞回口袋，转身，汇入了旁边涌动的人潮，没有再回头。

林知夏勾唇轻笑，而后沉默如斯。

决赛的号角，已经吹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