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
楼梯间那场失控的爆发，将表面的平静撕碎。

林知夏没有再提辞职，也没有再试图用那种刻骨的冰冷将徐振轩推得更远。她只是更沉默，更专注，将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第三次公演——也是决赛前最后一次淘汰公演——的剧本打磨和排练指导中。

她依旧坐在导师席最边缘的位置，依旧吝于给予任何多余的关注。但当徐振轩在舞台上排练，因为一个情绪转折始终找不到感觉而反复重来时，她会在他又一次失误后，对着话筒，声音平稳地开口，不是点评，而是引导：

“徐振轩，试着忘掉你在‘表演’悲伤。去想，如果这是你最后一次站在这个舞台上，你会是什么心情。”

她的声音透过音响，清晰地传到他耳中。

不是“徐振轩学员”，去掉了那个刻意疏离的后缀。

徐振轩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，抬起眼，望向导师席那个模糊而清冷的身影。昏暗的观众席光线里，他看不清她的表情，只能看到她镜片上反射的、舞台冰冷的光点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闭上了眼睛。

几秒后，当他再次睁开眼，开口唱出那句关于离别的歌词时，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、真实的颤抖和哽咽。

全场寂静。

那一刻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
林知夏在他唱完那个段落之后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，然后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。

没有夸奖，没有额外的关注。

但徐振轩知道，那是她独有的、不动声色的认可。

一种全新的、诡异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。

他不再试图在镜头死角拽她的衣角，不再用那种带着委屈和不解的眼神追随着她。他只是更拼命地练习，将她每一句看似客观的点评都嚼碎了、消化掉，然后在舞台上呈现出近乎完美的反馈。

而她，依旧保持着绝对的职业距离，却在每一次他遇到问题时用最精准的、不带任何私人感情色彩的语言告诉他，他应该怎么做。

外界关于他们的议论，在徐振轩那次“完美澄清”和林知夏后续彻底的“冷处理”下，渐渐失去了新鲜感，被新的节目热点所取代。

只有他们自己知道，某种东西正在悄然生根发芽，直到破土而出的那一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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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次公演前夕，最后一次带妆彩排。

舞台灯光调试，明明灭灭，将后台映照得光怪陆离。工作人员忙碌地穿梭，对讲机里传来各种指令，混杂着学员们调整状态的声音。

林知夏和几位执行编剧最后核对完流程，从控制室走出来，准备去后台看看几个重点小组的准备工作。

通道里人来人往。

她低着头，一边看着手里的流程单，一边快步走着。

在一个转角处，她几乎是猝不及防地，撞上了一个带着热意的、坚硬的胸膛。

熟悉的，带着汗水和淡淡发胶的味道瞬间包裹了她。

她猛地抬头。

徐振轩。

他显然也是匆匆路过，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，手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她的手臂，帮她稳住身形。

两人的目光在昏暗嘈杂的通道里，猝然相接。

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。

周围所有的喧嚣、晃动的人影、刺眼的调试灯光，都在这一刻模糊、褪色，成为无关紧要的背景板。

他穿着决赛舞台的演出服，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，衬得他肩线平直，身形挺拔，褪去了几分少年的青涩，多了几分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、迷人的锐利。脸上带着完整的舞台妆，五官被勾勒得更加深邃立体，那双眼睛，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幽泉，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——有紧张，有疲惫，有对即将到来舞台的渴望，还有……一丝只有在面对她时，才会流露出的、小心翼翼的、几乎要破笼而出的炽热。

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，扶在她手臂上的手指，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，似乎想收紧，却又在下一秒，强迫自己松开了力道，迅速收回了手。

整个过程，快得几乎像是错觉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她也没有。

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，在人来人往的通道中央，像两座被时光遗忘的孤岛。

空气里仿佛有无形的电火花在噼啪作响。

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内心因为他而产生的悸动。

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，将她此刻的模样，一丝不差地刻进记忆深处。

随后，他只是极轻、极快地，几不可察地，对她点了点头。

一个无声的交流。

像是在说：“我准备好了。”

又像是在说：“别担心。”

更像是在确认，他们此刻，站在同一片风暴眼里，共享着同一个秘密。

然后，他侧过身，与她擦肩而过。

林知夏站在原地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流程单，纸张边缘被她捏得起了皱。

手臂上，刚才被他指尖触碰过的地方，还隐隐发烫。

她看着他在人群中逐渐远去的背影，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。

彩排现场的喧闹声重新涌入耳膜。

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，再缓缓吐出。

她转身，走向了与他相反的方向。

决赛的舞台，近在眼前。

她有信心，他们肯定能在终点相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