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承泽是在三天后回到那片栀子花田的。
车子驶过蜿蜒的乡道,车窗上沾着深秋的冷雾,他却固执地不肯打开空调,任由那股寒意钻进骨髓——只有这样,心口的疼才能稍稍被压下去一些。五年前亲手种下的栀子树,如今已长得齐腰高,只是时令不对,枝桠上光秃秃的,只剩下深褐色的枝干虬结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极了他此刻凌乱不堪的心。
他下车时,皮鞋踩在铺满落叶的泥土上,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在这寂静的花田里显得格外刺耳。他习惯性地摸向领口,那串栀子花纹银项链正贴着锁骨,被体温焐得温热,可一想到苏晚说“留着给别人吧”时那双冰冷的眼睛,项链瞬间又变得像块烙铁,烫得他呼吸一窒。
他走到花田中央,那里有一棵长得最粗壮的栀子树,树干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刻痕——是五年前苏晚趁他不注意,用小石子刻下的“晚”字,旁边歪歪扭扭地跟着一个“泽”字,那时她笑他名字难写,说要刻在这里,让栀子花替他们记一辈子。
“一辈子……”陆承泽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过那两道刻痕,刻痕边缘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,可他却觉得那些凸起的纹路,正一笔一笔地刮着他的掌心。他突然想起最后一次和苏晚来这里的场景,也是这样的深秋,她穿着鹅黄色的毛衣,蹲在花田里捡落下的枯枝,抬头时发梢上沾着一片落叶,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:“陆承泽,等明年花开,我们就把画室搬来这里好不好?我要每天对着栀子花画画,画到你老得走不动路。”
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?哦,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,说“好”,说要在这里盖一座小房子,院子里种满她喜欢的栀子花,再养一只猫,一只狗,陪着她慢慢变老。可后来呢?他连一句辩解都没能说出口,连一个保护她的动作都没能做到,就看着她抱着母亲的遗像,哭着从他的世界里消失。
风突然大了起来,卷起地上的落叶,在他脚边打着旋儿。陆承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铁盒,打开时,里面装着的是五年前苏晚落在他车里的一支画笔——笔杆上被她用马克笔画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,颜料早已斑驳,却依旧清晰。他握紧画笔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他却死死咬着牙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。
他就这样站在花田里,从午后一直等到黄昏。灰蒙蒙的天空渐渐染上了橘红色的晚霞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光秃秃的栀子树上,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。远处传来农家的炊烟味,混着泥土的腥气,钻进他的鼻腔,让他想起苏晚当年在这里做饭的样子,她总是笨手笨脚地把柴火弄灭,然后皱着鼻子跑到他身边,让他替她生火,自己则蹲在一旁,托着腮帮子看他,眼睛里满是依赖。
“晚晚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我知道错了,我知道当年是我没用,是我没能保护好你和阿姨……”他蹲下身,将脸埋在冰冷的泥土里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压抑了五年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,混着风声,消散在这片寂静的花田里,“可那片栀子花,我每年都在种,我以为只要它开得足够旺,你就会回来……我以为……”
后面的话,他再也说不下去。因为他知道,有些东西,就像这深秋的栀子花,一旦错过了花期,就再也不会开了。就像他和苏晚之间的感情,早已在五年前那个冰冷的秋天,随着她母亲的离去,随着她决绝的背影,彻底变成了烬余,只剩下满地的灰烬,风一吹,就散了。
天色彻底暗下来时,陆承泽才缓缓站起身。他将那支画笔放回铁盒,揣进怀里,又摸了摸领口的项链,然后转身,一步一步地朝着车子走去。他的脚步很慢,每走一步,都像是在和这片花田,和过去的自己告别。
车子发动的瞬间,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栀子花田。夜色中,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,像极了他们那段支离破碎的过往。他知道,从今往后,这里再也不会有等待,再也不会有期盼,只剩下一片荒芜的花田,和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