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室残痕

苏晚回到画室时，窗外的梧桐叶正被秋风卷着打旋儿，落在窗台的画纸上，留下一道浅浅的黄褐色印记。她脱下雨衣挂在门后，指尖无意间触到手腕——那里还留着一道淡红色的痕迹，是陆承泽下午攥出来的，像一条细小的伤疤，提醒着她那段早已结痂却从未愈合的过往。

画室中央的画架上，摊着一幅未完成的油画：大片的白色栀子花海中，站着个穿鹅黄色毛衣的女孩，发梢沾着落叶，眉眼却模糊不清。这是她画了半个月的作品，每次提笔想勾勒女孩的脸，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自己，而是五年前在花田捡枯枝的模样。此刻手腕的红痕隐隐发烫，她握着画笔的手突然抖了一下，白色颜料滴在画布上，像一朵猝不及防的泪痕。

她跌坐在画前的藤椅上，伸手拉开抽屉，最底层压着一个褪色的布包。打开时，里面掉出一枚素圈银戒——不是她手上戴的这枚，而是当年陆承泽偷偷套在她无名指上的那枚，内侧刻着极小的“晚”字。那时他们坐在花田的田埂上，他说等毕业就带她去见家长，说要把这枚戒指换成钻戒，说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她是他的女孩。可后来呢？他的家长没等来，等来的是他父亲带着律师闯进她家，冰冷地甩下一份“分手协议”，说她母亲的公司破产是咎由自取，说她配不上陆家。

苏晚的指尖抚过戒指内侧的刻字，指甲盖泛白。她想起母亲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最后模样，想起自己抱着母亲的遗像在雨里狂奔，想起陆承泽站在陆家别墅门口，被他父亲死死拽着，只能远远地看着她，连一句“对不起”都没能说出口。那时她就发誓，再也不要见他，再也不要想起他，可巴黎街头那一眼，还是让她溃不成军。

“叮铃铃——”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，是房东太太的声音，带着法语特有的轻柔：“晚晚，楼下有位中国先生送来了一个包裹，说是你的旧物。”

苏晚的心猛地一沉，挂了电话就往楼下跑。房东太太手里捧着一个木盒，盒子上刻着熟悉的栀子花纹路——是当年陆承泽用来装画笔的那个。她颤抖着手打开，里面铺着褪色的鹅黄色毛衣，正是她当年落在花田的那件，领口还沾着一点栀子花的干花瓣；毛衣下面压着一本素描本，第一页画着她蹲在花田画画的样子，旁边写着“我的晚晚”；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，是他们在栀子花海中拍的，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，陆承泽搂着她的肩，耳尖泛红。

眼泪终于砸在木盒上，溅起细小的水花。苏晚抱着盒子跌坐在楼梯间，手指摩挲着毛衣上的纹路，突然想起五年前的深秋，她也是这样抱着这件毛衣，在花田等陆承泽来接她，可等来的却是他父亲的车。那时她以为，只要等下去，陆承泽总会来的，就像只要每年种下栀子花，花总会开的。可她忘了，有些等待，从一开始就是徒劳。

她站起身，抱着木盒回到画室，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，摆在画架旁。毛衣放在椅子上，素描本摊开在桌上，照片夹在画板上。然后她拿起画笔，蘸上黑色颜料，在那幅未完成的油画上，一笔一笔地涂掉那片栀子花海，涂掉那个穿鹅黄色毛衣的女孩。黑色渐渐覆盖了白色，像极了她心里那段被尘封的过往，再也看不见一丝光亮。

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，苏晚关掉画室的灯，只留下一盏小台灯。灯光下，她手腕上的红痕依旧清晰，像一道无法抹去的印记。她看着那幅被涂成黑色的油画，突然笑了，笑得眼泪直流——原来有些东西，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，就像那道红痕，就像那片栀子花田，就像陆承泽，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，成为了她生命中无法磨灭的烬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