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婉宁从枕头下抽出手指,手心已经不冒汗了。她慢慢坐起来,没开灯,也没叫人。窗外的风把雨水吹到窗纸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她记得刚才打闪电的时候,抽屉还是关着的。
但药丸不见了。
她披上衣服下床,脚步很轻。守夜的小满靠在门边睡着了,头一点一点的。婉宁没叫醒她,走到妆奁前蹲下,拉开最下面的暗格。
那块碎瓷片就在里面。
她拿起来,用手指摸了摸边缘——有一道旧裂痕还在。不是新的,是以前就有的。花纹对得上:青花缠枝莲,底款写着“大清康熙年制”。当年她在冷宫被打翻茶盏,跪在地上捡碎片,手被割破,血流进砖缝里。
就是这块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手刚碰到窗栓,外面又是一道闪电。
假山那边没人。
她推开窗户。
风雨一下子冲进来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她低头看院子的地,砖缝里还有水光。墙角有一串湿脚印,从假山那边过来,通向宫墙根,最后消失在黑处。
她不追。
关窗,锁好。
回到妆奁前,她打开夹层。里面已经有三样东西。
一串断掉的佛珠,少了两颗,是皇后宜修第一次摔杯子时滚出来的。她让人偷偷收齐了,一颗都没丢。
一枚红麝香珠,外皮有点焦黑,原来是华妃年世兰戴的。她当着皇帝的面揭出里面有麝,从那以后没人敢明着用香害人。
还有一个木刻底座,刻着“早生贵子”,是她换下的观音像的一部分。皇后送来的原物底下藏着“断子绝孙”,她悄悄换了内容,又借太后的话点破吉兆,让对方吃哑巴亏。
现在,她把碎瓷片放进去。
四样东西排在一起。
她合上盖子,锁好。
转身走到镜子前。烛台里只剩半截蜡,她没点。月光照进来,照出她的脸——脸色有点白,眼神却很清楚。
她知道是谁留下的。
也明白这是什么意思。
不是试探。
是动手了。
那人等不及了。她刚拿到贵人的金印,对方就出手了。目的不是杀她,是吓她。想让她慌,想让她去皇帝面前哭,想逼她出错。
可她没有。
她只是把证据收好了。
然后站着不动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三更四点。雨小了一些,但还在下。屋檐滴水的声音很清楚,一下,又一下。
忽然,院外有脚步声。
不是巡夜太监的节奏。那人踩在水里,走得急,好像怕被人发现。声音由远到近,又慢慢走远了。
婉宁没动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说完,她抬手吹灭桌上唯一的油灯。
屋里全黑了。
她站在原地,不上床,也不坐下。手垂在两边,呼吸平稳。
门外的小满惊了一下,睁眼看了看,见屋里没动静,又低下头。
婉宁听着外面的雨声。
她记得上辈子最后一夜,也是这样的天。
那天她被打入冷宫,只穿一件单衣。有人把她推倒,茶盏砸在头上,碎片划破额头。她爬起来去捡,手指沾满血和雨水。没人救她,也没人看她一眼。
今夜不一样。
她不再是任人欺负的那个她。
她有了金印,有了身份,有了能保护自己的力量。
更重要的是,她早就准备好了。
她知道谁会动手,也知道他们会用什么办法。她一直在记可疑的事,收每一样证据。她不再指望别人替她出头,也不再相信眼泪有用。
她要活下去。
而且必须赢。
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没了。
她走到床边,掀开床帐。那个藏玉佩的小布袋还在原位。她伸手摸了摸,玉佩还在。
她没拿出来。
只是把袋子重新缝紧。
然后回到妆奁前,打开暗格。她取下今天戴过的珍珠簪,把簪尖放进一个小瓷瓶里。这是她自制的验毒水,如果有毒,水会变色。
做完这些,她才脱掉外衣,换上睡袍。
但她没躺下。
坐在床沿,眼睛盯着门口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雨还在下。
她听见更夫打了四更。
突然,门外有轻微响动。
像是碰到了灯笼架子。
她立刻站起来,手伸向枕头下——那里藏着一根银针,针尖磨得很利。
门没开。
外面也没人说话。
她等了几秒,慢慢松开手。
不是冲她来的。
至少现在还不是。
她重新坐下,把银针收回袖子里的暗袋。
天快亮了。
但她不能睡。
她必须清醒。
因为从今晚开始,不会再有真正安全的时候。
她抬头看窗外。
雨中,东方已经开始发灰。
新的一天要来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铜盆边舀水洗脸。水很凉,让她更清醒。擦干后,她重新梳头,插上一支素银簪。
接着打开柜子,拿出一件新宫装。
月白色,很素,没有花纹。
她穿上它。
整理领口,系好腰带。
走到桌前,写了一张药方:当归、川芎、茯苓、甘草。四味药,安神养血。
纸条折好,放进信封,写上“太医院温大人亲启”。
小满这时醒了,进来请安。
“贵人,该去请安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把这封信送去太医院,亲手交给温大人。”
“是。”
小满接过信,退了出去。
婉宁站在原地,看着门口。
她知道这封信不会白送。
温实初会懂她的意思。
也会明白,她已经开始行动了。
她不是在等别人犯错。
她是在等一个机会。
一个可以反击的机会。
现在,敌人已经露出了第一个破绽。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里没有波动。
只有冷静。
她走到妆奁前,最后一次检查暗格。
四样东西都在。
她锁好匣子,把钥匙贴身收好。
然后转身出门。
天亮了。
雨停了。
地上都是水坑。
她走过一条青石路,脚步稳。
风吹起她的衣角。
她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