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雨停了。
婉宁站在青石路上,脚边有水坑,映着天色。她没回头,直接往太医院旧档房走。门没关紧,她推门进去,屋里没人。
她走到墙边的书架前,拿出一本《六宫脉案·雍正八年》。书页发黄,她翻到空白处,拿出笔墨开始写。动作很轻,写字几乎没有声音。
正殿传来说话声。她停下笔,把医案放在桌上,慢慢走到窗边。窗纸裂了一道缝,风吹进来。她侧身贴在窗户上,耳朵靠近缝隙听。
声音断断续续。宜修的声音冷了些:“富察氏为什么躲事?你是贵人,怎么能不管?”
婉宁没动,手指压在窗框上,指节有点发白。
甄嬛开口了:“贵人自守中。”
四个字,说得很轻。婉宁闭了下眼,又睁开。她明白这话的意思——不帮谁,也不惹事,只保自己。但这就够了。
外面安静了一下,接着脚步声远了,像是有人走了。
她还贴着窗。风吹乱了她的头发,她没管。
过了一会儿,一阵尖笑声从远处传来。
“富察氏真会躲!”
年世兰站在门外,红裙子扫过门槛。她没进来,只站在门口看里面,“大家都在正殿对质,你却在这儿翻旧书?是不是怕了?”
婉宁慢慢站起来,合上医案,手轻轻擦过封面上的四个字——胎产指南。
她记得这四个字。
上辈子她捧着这本书,跪在冷宫求太医救孩子。没人理她。血流了一地。最后那本书被踩进泥里。
现在,她又拿起了它。
她走过去,推开房门。
白色宫装走过门槛。她站住,看着年世兰,嘴角微微扬起:“我只是守医理,不想卷进无谓的争斗。”
年世兰一愣。她没想到婉宁会出来,更没想到她语气这么稳。
“医理?”她冷笑,“滴血验亲是大事,你也配讲理?”
婉宁不动,右手摸了摸袖子里的药囊。里面有三钱红花,是昨夜验毒剩下的。本来想烧掉,临走前改了主意。
指尖碰到花瓣,干干的,硬硬的。
她说:“我不懂吵架,只知道药性相克。血放进水里会变浑,如果水有问题,结果就不准。这是医理,不是逃避。”
年世兰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她不懂这些。她只知道谁惹她,她就要打回去。可眼前这个人不慌不怒,话说得平平的,她一句都顶不上。
她甩袖转身:“装模作样!早晚有人撕了你的脸!”
说完就走了。
婉宁站着没动。药囊还在手里,指尖微微抖了一下。
她松开手,放下袖子。
她走向回廊尽头的紫藤架下。阳光透过叶子照下来。她站在光和影交界的地方。风吹起衣角,她抬手整理袖口,动作很慢。
远处的人散了。甄嬛走出来,看见她,停了一下,朝她走来。
婉宁没躲。
甄嬛走近,行了个礼: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婉宁侧身避开还礼:“莞贵人聪明,不用我帮忙。”
“是吗?”甄嬛抬头,“那你为什么不进正殿?偏偏在这里听?”
婉宁不答,低头看袖口的金线,手指顺着纹路滑过药囊。
“医生多看一点,也是常事。”她说。
甄嬛盯着她的袖子:“你袖子里有东西。”
婉宁抬头。
“药味藏不住。”甄嬛说,“苦里带涩,像红花。”
婉宁轻笑:“你鼻子真灵。”
“你留着它干什么?”甄嬛压低声音,“防流产?还是……等别人用?”
婉宁没说话。她看着甄嬛的眼睛。那眼里没有恶意,只是试探。
她说:“药本身没有好坏,看谁用,怎么用。”
甄嬛沉默一会儿,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又停下:“下次再遇到这种事,你还一直站在外面吗?”
婉宁看着她的背影:“我不知道。”
甄嬛走了。
婉宁还站着。风吹过来,药囊贴着手臂,有一点温热。
她懂那句话的意思。
甄嬛是在问:你会一直躲下去吗?
她答不出来。
她不想惹事。但她也不能一直不说一句话。
她得找一条路——不靠任何人,不结盟,也不完全消失。
她低头看袖里的药囊。红花还在。
她没烧它,也没用它。
但她留下了。
脚步声又响起来。
她抬头。剪秋从另一头走来,手里端着托盘,上面盖着红布。
婉宁没动。
剪秋走到她面前,行礼:“皇后娘娘赏的。”
她掀开红布。是一碗药,冒着热气。
“补气血的。”剪秋说,“娘娘说,贵人昨晚没回房,怕伤身子。”
婉宁看着那碗药。黑黑的,浓稠,表面有一层油光。
她认得这个颜色。
上辈子她喝过一碗这样的药。当晚肚子疼得厉害,孩子没了。
她抬头,看向景仁宫的方向。
宜修没出现。但她知道,这碗药是冲她来的。
她伸手接过托盘。
剪秋松了口气:“贵人肯收,娘娘一定会高兴。”
婉宁点头:“替我谢谢娘娘。”
剪秋走了。
婉宁站着不动。药气往上冒,她闻到一丝甜腥味。
她没有喝。
也没有扔。
她就站着。
风吹来,吹散了药味。她抬起左手,慢慢解开外袍的领扣。
然后,把整碗药倒进衣服里。
热药顺着内衬流下,贴着皮肤往下淌。她脸上没有表情。
等药流完了,她把空碗放在石阶上。
重新系好扣子,拍拍袖子。
药囊还在。
红花还在。
她转身,沿着回廊往前走。
脚步平稳。
身后石阶上,空碗倒扣着,残药从边上渗出,慢慢渗进砖缝。
她伸手进袖子,再次握住药囊。
手指划过金线缝的口子。
线是新的。
昨天晚上才缝上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