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楼的客房,和之前的主卧没法比。
房间小了不止一圈,朝向也差,下午西晒,有点闷热。家具是统一的欧式风格,但细节处能看出陈旧,边角有些细微的磨损。
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香薰味,试图掩盖什么,反而显得刻意。
林洛把那个装着牛仔裤和T恤的行李箱拖到墙角,没打开。
她在房间里唯一的单人沙发上坐下,沙发填充物有点塌,坐着不舒服。
窗外能看到后院的一部分,和佣人们出入的侧门。
一下午,没什么人上来。
只有快到晚饭时,一个面生的年轻女佣端了杯水上来,放在门口的小几上,没进门,也没说话,放下就走了。
晚饭是王妈送上来的。
一个托盘,一荤一素一碗米饭,比早餐像样点,但也是大厨房统一做的,没什么热气。
王妈放下托盘,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,落在那个没打开的行李箱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。
“小姐,晚饭。”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。
林洛没动,看着她:“秦管家在吗?”
王妈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,迟疑了一下才回答:“秦管家……应该在忙。小姐有事?”
“让他来一趟。”林洛说。
王妈脸上闪过一丝为难:“这……秦管家现在主要负责外面的事,内务这边……”
“那就告诉他,”林洛打断她,语气没什么变化,“苏晚晴找他。”
王妈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低下头:“是,小姐。我……我去传个话。”
她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林洛没等多久。
大概十几分钟后,门外响起脚步声,不疾不徐。
接着是两声克制的敲门声。
“进。”
门被推开。
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、身材清瘦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。
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平静,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恭谨和疏离。
这是秦管家,在苏家服务超过二十年。
他没有立刻进来,站在门口微微欠身:“晚晴小姐,您找我?”
林洛指了指沙发对面的矮凳:“坐。”
秦管家迟疑了一瞬,还是走进来,依言在矮凳上坐下,腰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矮凳很矮,他坐着显得有些局促。
“秦管家在苏家很多年了吧。”林洛开口,不是问句。
“二十一年零四个月,小姐。”秦管家回答,声音平稳。
“听说,苏雪薇小姐对你不太满意?”
秦管家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,但脸上表情没变:“新小姐刚回家,可能有些习惯还在磨合。”
林洛看着他,没继续这个话题,话锋一转:“城西赵家,最近好像在招总管,待遇开得不错,比苏家高两成,要求也高,要熟悉本地豪门规矩,懂古董收藏,会打理宴会,我觉得你挺合适。”
秦管家猛地抬起头,一直平静的眼神里终于闪过一丝震惊和愕然。
他嘴唇抿紧,看着林洛,没说话。
林洛从沙发旁边拿起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,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,推到他脚边。
“这里面,有两样东西。”林洛的声音不高,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,“一份是赵家招聘的详细信息,联系人方式,另一份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着秦管家的眼睛:“是苏雪薇上个月,偷偷从库房拿走的一套十九世纪的英式银质茶具,送去外面黑市变现的记录复印件,交易时间,地点,经手人,都在上面。钱,进了她自己的私人账户。”
秦管家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。
他盯着那个文件袋,像盯着一条毒蛇。
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起来。
这件事,他知情。
苏雪薇做得并不高明,是他帮忙遮掩过去的。
一方面是不想刚回来就闹出丑闻,另一方面……
他也存了观察风向,不想得罪这位新小姐的心思。
他没想到,这件事会被眼前这个刚刚失势、看似一无所有的“前”大小姐挖出来,还拿到了证据。
“小姐……您这是什么意思?”秦管家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林洛身体往后靠了靠,陷进不太舒服的沙发里,“给你两条路。”
“第一条,拿着赵家的信息,体体面面地去应聘。以你的资历和能力,加上我给你的这份‘投名状’,”她用脚尖轻轻点了点那个文件袋,“证明你和苏家,尤其是和苏雪薇,并非一条心,赵家大概率会收了你。你可以带着积累多年的经验和人脉,换个地方,拿着更高的薪水,继续当你的大管家。”
秦管家喉咙滚动了一下。
“第二条,”林洛继续道,语气平淡,“留下来。看着你服务了二十多年的苏家,看着那位你努力迎合的新小姐,还有她那对眼里只有利益的父母……”
她微微前倾,目光像手术刀一样落在秦管家脸上。
“看看这场因为一个真假千金引发的,或许会很有趣的戏,最后会唱成什么样子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、不知名昆虫的鸣叫。
秦管家低着头,看着脚边的文件袋,久久没有说话。他能感觉到林洛的目光,平静,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压迫感。
他想起苏雪薇回来后对他的挑剔和颐指气使,想起赵雅兰明显偏袒亲生女儿的态度,想起苏宏远对此的漠不关心。
他在苏家二十一年,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,才爬到今天的位置。
可现在,风向变了。
新主子不好伺候,旧主子……
似乎也靠不住了。
而眼前这个被抛弃的“前”大小姐,却在他最摇摆不定的时候,递出了这样一份东西。
是体面地离开,带着资源和秘密开始新生?
还是留下来,押注在这个看似毫无胜算,眼神却异常冷静的少女身上,赌一个未知的可能?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终于,秦管家极其缓慢地伸出手,捡起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。
他没有立刻打开,只是紧紧攥在手里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抬起头,看向林洛,眼神复杂,里面翻涌着挣扎、权衡,以及一丝下定决心的狠厉。
“小姐,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些,“您想让我……做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