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管家离开后,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地毯上的托盘还放着,饭菜彻底凉透了,凝出一层油花。
林洛没动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天色暗下来,苏家大宅的路灯次第亮起,在精心打理的花园里投下昏黄的光晕。
主楼那边灯火通明,隐约能听到一点模糊的谈笑声,大概是苏雪薇和李昊泽在花房。
和三楼这边的冷清,像是两个世界。
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那个没打开的行李箱前,蹲下身,拉开拉链。
里面除了几件临时塞进去的衣服,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旧帆布包,是“苏晚晴”以前上学用的,压在箱底。
她从帆布包的夹层里,摸出一个老式的智能手机,款式很旧,屏幕甚至有点泛黄。
这是她让秦管家想办法弄来的,不记名,只用流量。
开机,连接上网络。
她在搜索框里输入“周正”和“律师事务所”。
周正。
这个名字是秦管家提供的。
曾经是苏氏集团的首席法律顾问之一,能力极强,尤其擅长处理豪门家族间那些见不得光的财产纠纷和股权争斗。
为苏家立下过汗马功劳,知道太多秘密。
三年前,因为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。
据说是驳了苏宏远某个过于冒险的决策,被逐渐边缘化,最后“体面”地离开了苏氏,现在自己开了一家小事务所,勉强维持。
屏幕上跳出律所的信息,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写字楼里,地址在城东,不算核心区域。
林洛记下地址,关掉手机。
第二天一早,她换了身衣服,还是那件白T恤和牛仔裤,从苏家侧门走了出去。
没人拦她,甚至没人多看她一眼。
打车到城东那栋写字楼,楼不算高,外墙的瓷砖有些已经剥落。
大堂的灯光昏暗,指示牌上,周正律师事务所的名字缩在角落里。
坐电梯上楼。
走廊里有一股潮湿的、混合着打印墨粉和旧地毯的味道。
找到门牌,推门进去。
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孩,正低头玩手机,听到门响,懒洋洋地抬起头:“找谁?”
“周正律师。”
“有预约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女孩撇撇嘴,正要打发她走,里面一扇磨砂玻璃门开了,一个穿着半旧西装、身形微胖、头发有些稀疏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,手里拿着个文件袋,脸上带着疲惫。
“小张,上次恒源那份合同扫描件发我……”他话说到一半,看到站在前台的林洛,愣了一下。
林洛看向他:“周正律师?”
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,打量了她一下,眼神里带着警惕和疑惑:“我是、你是?”
“苏晚晴。”
周正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,瞳孔微缩。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,又飞快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,压低声音: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找你谈笔生意。”林洛说。
周正脸上闪过一丝荒谬,随即是毫不掩饰的抵触:“我不觉得我们有什么生意可谈,苏小姐,请你离开。”
“是关于我名下,西山那套公寓的事。”林洛继续说,语气没什么起伏,“苏雪薇想要,我养母暗示我,最好自愿赠与她。我记得,那套房子,是已故的苏老夫人,在我成年礼时,明确赠与我的私人财产。手续是你亲自经办的。”
周正的脸色变了几变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他当然记得。
那套公寓市值不菲,当初为了规避一些税务和家族信托的限制,他费了不少心思才把产权清晰地落在苏晚晴个人名下。
苏老夫人……
那位睿智却已故去的老太太,是真心疼爱这个养女。
“赠与是事实,产权清晰。”周正语气生硬,“但苏家如果执意要……办法多的是。家庭内部协调,外部压力……苏小姐,你斗不过他们。我劝你,认清现实,拿点补偿,算了。”
“算了?”林洛重复了一遍,往前走了一步,逼近周正。她的目光锐利,不像一个十八岁少女该有的眼神,“周律师,你为苏家卖了十几年命,处理过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?帮他们擦过多少次屁股?最后呢?就因为一次不听话,就像块用旧的抹布一样被扔出来。你现在窝在这个地方,接着些鸡毛蒜皮的案子,看着那些当年不如你的人爬到你头上……你甘心吗?”
周正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,脸颊的肌肉绷紧,眼神里压抑许久的屈辱和愤怒几乎要溢出来。他死死盯着林洛,拳头在身侧攥紧。
“你现在跟我谈认清现实?”林洛的声音不高,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,“你的现实,就是被他们榨干价值后一脚踢开,连吭都不敢吭一声!”
“你懂什么!”周正低吼出声,额角青筋暴起。
“我是不懂。”林洛冷冷道,“我不懂你为什么宁可在这里腐烂,也不敢拿起你最擅长的武器,给他们一下,哪怕一下。”
她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递到周正面前。
是一份房产信息的打印件,西山公寓的地址和产权人信息清晰可见。
“用你最擅长的方式,”林洛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教教他们,什么叫赠与不可撤销,什么叫恶意侵吞。让他们知道,规则这东西,不是只有他们才能玩弄的。”
周正看着那张纸,又看看林洛。
女孩的眼神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仿佛早已看穿他内心所有的不甘和蛰伏的野心。
他想起离开苏氏时苏宏远那冷漠的眼神,想起赵雅兰假惺惺的“安抚”,想起这三年来遭受的白眼和落魄。一股压抑了太久的邪火,混合着职业性的敏锐和对规则的掌控欲,猛地窜了上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颤抖着手,接过了那张纸。
纸张被他用力攥紧,边缘起了褶皱。
他抬起头,眼神已经变了,不再是刚才的疲惫和抵触,而是重新凝聚起一种属于顶尖律师的锐利和冷静。
“苏小姐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却坚定,“你想做到什么程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