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成豪门

丝绒。

最先感受到的是丝绒。

细腻，微凉，贴着皮肤。然后是沉，像有东西拽着眼皮往下坠。

林洛睁开眼。

天花板上垂下来一盏水晶吊灯，层层叠叠的，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、说不清是晨曦还是暮色的微光，晃得人眼晕。

空气里有种淡淡的香，不腻，但存在感极强，像是很多种花木混在一起，被刻意调配过。

她动了动手指，身下传来布料细微的摩擦声。床很软，软得几乎要把人陷进去。

视线慢慢清晰。

房间大得有些空旷。

墙壁是某种浅米色的丝绸材质，挂着几幅看不懂的抽象画。

不远处是一张看起来年代久远的雕花梳妆台，镜子边缘闪着金箔的光泽。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，花纹繁复，踩上去大概不会发出一点声音。

这不是她熟悉的地方。

也不是她熟悉的身体。

她撑着床垫坐起来，丝绒薄被从身上滑落。身上穿的是一件淡紫色的真丝睡裙，触感滑腻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手指纤细，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，透着健康的粉色。

头有点沉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。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，杂乱地涌进来，挤得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
苏晚晴。

这是她现在这具身体的名字。

十八岁。

今天是她的生日。

也是……她被宣判的日子。

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，接着是更轻的开门声。一个穿着黑色套装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，脚步放得极轻，几乎听不到声音。

“小姐，您醒了？”女人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，声音温和，但没什么温度，“夫人吩咐，让您醒了就下楼一趟。”

托盘里是一杯清水，和一小碗冒着热气的燕窝。

林洛没动，只是看着那个女人。记忆告诉她，这是家里的佣人，姓王。

王妈垂着眼，没看她，继续说：“夫人说，请您……换好衣服再下去。”她的目光，若有似无地扫过林洛身上的真丝睡裙，又很快移开。

林洛顺着她的视线，看向房间另一侧敞开的衣帽间。里面挂满了各色衣物，配饰，鞋子，琳琅满目。

那是属于“苏晚晴”的，过去的十八年。

她掀开被子，赤脚踩在地毯上。

羊毛纤维柔软地包裹着脚底。

走到衣帽间门口。

里面很大，堪比普通人家的客厅。正中央的位置，有几个衣柜已经空了，挂杆光秃秃的。旁边堆着几个打开的行李箱，一些衣服被随意地塞在里面，皱成一团。

王妈跟了过来，站在她身后，语气依旧平板：“大小姐……哦不，雪薇小姐昨天回来了。夫人说，这个主卧朝阳更好，更适合雪薇小姐养身体。您的物品，已经帮您收拾了一部分，暂时先搬到三楼的客房。”

林洛没说话，走到那堆行李箱前，弯腰，从里面扯出一条牛仔裤和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。

标签还没拆，是某个奢侈品牌的副线，价格不菲。

她当着王妈的面，扯掉标签，开始换衣服。

真丝睡裙滑落在地。王妈立刻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
换上牛仔裤和T恤，感觉实在了些，她在梳妆台前坐下。

台面上很干净，只放着一个孤零零的首饰盒。她打开，里面是几条项链，几对耳环，都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。

最值钱的一套钻石首饰不见了踪影。记忆里，那是她十六岁时，养母赵雅兰送的。

她拿起一把梳子，随便梳了梳头发。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，眉眼精致，带着一种被娇养出来的、不谙世事的脆弱感。

放下梳子，她站起身，没再看王妈，径直走出房间。

走廊铺着大理石，光可鉴人，冷气开得很足，赤脚踩上去有点凉。两边的墙壁上挂着油画，厚重的画框描着金边。

楼梯是旋转式的，扶手是光滑的深色木头。

她一步步往下走。

楼下客厅里，光线更亮些。苏宏远坐在正中的欧式沙发上，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，戴着金丝边眼镜，眉头微蹙。赵雅兰坐在他旁边，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旗袍，身姿优雅，正用小银勺轻轻搅动着骨瓷杯里的咖啡。

另一个女孩坐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，穿着崭新的香奈儿套装，坐姿有些拘谨，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
那是苏雪薇，刚刚认回来的，苏家真正的血脉。

听到脚步声，三人都抬起头。

苏宏远的目光在她身上的牛仔裤和T恤上停留了一瞬，没什么表示，又低头看报。

赵雅兰放下银勺，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、带着点歉意的微笑：“晚晴下来了？睡得还好吗？”她声音温柔，像裹着天鹅绒的冰块，“衣服……怎么穿这个？是不是王妈没跟你说清楚？今天家里有客人，还是要穿得正式些。”

林洛没接话，目光落在苏雪薇身上。

苏雪薇接触到她的目光，下意识地缩了一下，随即又挺直了背，努力做出坦然的样子。

“晚晴啊，”赵雅兰的声音再次响起，依旧温柔，“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。之前给你办的那几张副卡，妈妈先帮你收回来了。毕竟……你现在也长大了，有些开销，还是要学着靠自己比较好。”

她说着，从旁边拿过一个信封，放在茶几上，推向林洛的方向。

“这里面有一点现金，你先用着。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，似乎有些难以启齿，但还是说了出来，“和李家那个婚约……你看，雪薇刚回来，很多方面都不熟悉，也需要支持。昊泽那孩子，和雪薇好像更聊得来一些。你……能理解的吧？”

客厅里很安静，只有咖啡杯和碟子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。

苏宏远抖了抖手里的报纸，翻过一页，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。

林洛看着茶几上那个薄薄的信封，又看了看赵雅兰那张保养得宜、写满“无奈”与“为你着想”的脸，最后，目光转向那个坐在对面、即将取代她一切的苏雪薇。

她扯了下嘴角。

没说话，转身，沿着来的路，往回走。

赤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上，一步一步，走上旋转楼梯。

身后，隐约传来赵雅兰压低的声音，带着点嗔怪：“这孩子……怎么越来越不懂事了……”

还有苏雪薇细声细气的回应：“妈，您别生气，姐姐她可能只是一时接受不了……”

林洛脚步没停。

回到那个即将不属于她的、奢华而冰冷的卧室。

王妈已经不在里面了。

那几个行李箱还胡乱地堆在地上。

她走到窗边，猛地一把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。

外面天色已经大亮，阳光刺眼。楼下是修剪整齐的花园，远处能看到城市的轮廓。

她看着玻璃上反射出的，那个穿着廉价T恤、脸色苍白的陌生倒影。

胃里空得发慌，还有一种冰冷的、缓慢燃烧的东西，在深处聚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