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找

第二天早上，陈雨还是被林洛带出了门。

她走得磨蹭，脚步黏在地上，头快埋进胸口。

林洛也不催，就跟在她身后半步，目光平视前方，像押送，又像只是同路。

公交站台离小区不远，已经站了不少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。

看到陈雨过来，说笑声顿了顿，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来，带着探究和一点说不清的意味。陈雨身体僵了一下，下意识往林洛身边靠了靠，手指揪紧了书包带子。

林洛像是没察觉，径直走到站台边缘，看着车来的方向。

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来了。

人群往前涌，陈雨被裹挟着上了车，林洛跟在她后面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，把陈雨塞到里面，自己坐在外侧。

车厢里混杂着早餐包子和汗水的味道。几个男生在后面大声讨论着昨晚的游戏，声音聒噪。

陈雨紧紧贴着车窗，缩着肩膀，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。

林洛的视线在车厢里扫了一圈，没在任何地方多停留。

到站了。

学校大门就在眼前，铁艺的大门，旁边挂着白底黑字的校牌。

学生们像潮水一样往里涌。陈雨下了车，脚步又慢了下来，看着那扇门，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恐惧。

“走。”林洛在她身后说，声音不高，却不容置疑。

陈雨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要上刑场，终于抬脚迈进了校门。

林洛没跟着进去。

她站在校门外不远处的一棵行道树下，看着陈雨瘦弱的背影被人流淹没，直到看不见。

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，目光掠过校门口穿着保安制服、正打着哈欠的门卫，还有那几个手臂上戴着红袖章、检查仪容仪表的执勤学生。

然后她转身，沿着学校外围的围墙，不紧不慢地走着。

围墙很高，上面插着碎玻璃。偶尔能看到墙内操场的篮球架顶端，和教学楼红色的屋顶。

走了大概十几分钟，绕到了学校后身。这边相对僻静，围墙有一处因为旁边一棵老槐树的挤压，稍微有些向内倾斜，墙根的杂草也比别处茂盛些。

林洛停下脚步，抬头看了看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，又看了看围墙的高度。

她后退几步，助跑，蹬踏，手在粗糙的墙皮上一借力，身体轻盈地翻了上去，避开碎玻璃，落在墙内。动作干净利落，没发出多大声音。

墙内是一片小树林，连着学校废弃的老操场，平时没什么人来。地上落满了枯叶，踩上去沙沙响。

她穿过小树林，走到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教学楼后面。

这栋楼据说要拆，已经清空了，窗户大多破败，用木板钉着。

楼顶的天台门通常锁着，但旁边有个维修用的铁梯，锈迹斑斑，直通楼顶。

林洛走到铁梯下，抬头往上看。

天台上，果然有人。

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，背对着这边，靠在水泥护栏上。个子挺高，肩膀宽，校服外套随意地系在腰间，里面是件黑色的T恤。

他微微低着头，似乎在看下面的操场，手指间夹着一点猩红，有淡淡的烟味飘下来。

林洛没出声，手脚并用，沿着铁梯爬了上去。铁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
男生听到动静，猛地回过头。

寸头，眉眼带着股戾气，嘴角自然下撇，看着就不好惹。他看到林洛，愣了一下，眼神瞬间变得警惕，手指下意识地把烟头掐灭在手心里。

“你谁？”他声音有点哑，带着防备。

林洛没回答，走到天台上，拍了拍手上的铁锈。天台很空旷，积着灰，角落里堆着些废弃的课桌椅和破损的体育器材。

“张浩？”她问，语气平淡，像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
男生眼神更凶了：“找茬？”

林洛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，目光在他脸上扫过。他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，额角还有一块新鲜的淤青。

“听说你前两天，又把周伟的人给揍了？”林洛说。

张浩嗤笑一声，把掐灭的烟头弹到地上，用脚碾了碾：“关你屁事。”

“是不关我事。”林洛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，抬手扔了过去。

张浩条件反射地接住。

是一罐冰镇可乐，铝罐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。

他捏着可乐罐，看了看，又看向林洛，眼神里的警惕没散，多了点疑惑。

“请你喝的。”林洛说。

张浩没动，也没打开可乐，就那么捏着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。“你到底想干嘛？”

林洛没直接回答，目光转向楼下。从这个角度，能看到大部分校园。

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班级，像一群移动的小点。教学楼里传来隐约的上课铃声。

“这地方，像个笼子。”她忽然说。

张浩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，没吭声。

“有人在这笼子里当宠物，有人当驯兽师，”林洛转回头，看着他，“你呢？算哪种？”

张浩脸色沉了下来：“你他妈什么意思？”

“意思就是，”林洛往前走了一步，距离拉近，能清晰看到他眼底的血丝和那股压不住的躁意，“光会呲牙，亮亮爪子，吓不住那些真把你当狗看的人。”

她指了指他额角的淤青：“疼吗？”

张浩猛地别开脸，语气很冲：“少他妈在这儿放屁！”

林洛也不生气，声音依旧平稳：“想不想让他们也疼疼？真疼的那种。”

张浩猛地转回头，死死盯着她，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。过了几秒，他咬着牙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你谁啊？我凭什么信你？”

林洛迎着他的目光，扯了下嘴角，没什么温度。

“就凭我知道，你去年被周伟他们堵在器材室，冤枉你偷钱，挨了处分，差点被开除。”她顿了顿，看着张浩骤然攥紧的拳头和变得通红的眼睛，慢悠悠地补充道，“还凭我知道，你那个在工地摔断腿的爹，到现在还没拿到全部赔偿款。”

张浩的呼吸粗重起来，胸口起伏，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。他捏着那罐可乐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铝罐发出轻微的变形声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我叫林洛。”林洛打断他，指了指自己，“陈雨，认识吗？”

张浩愣了一下，似乎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，眉头皱起：“那个……哑巴？”

“对，就是那个被周伟他们推下楼梯的‘哑巴’。”林洛盯着他的眼睛，“现在，有兴趣聊聊怎么‘咬人’了吗？”

天台上安静下来，只有风吹过老旧门窗缝隙发出的呜呜声。

张浩死死盯着林洛，手里的可乐罐被捏得咔咔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