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医生过来看了看，说可以出院了。陈母忙着办手续，林洛就靠在自己病床边上，看着陈雨慢吞吞地换下病号服，穿上自己的衣服。

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外套，和一条有点旧的牛仔裤。动作磨蹭，眼神始终低垂着，不敢跟任何人对视。

陈母办完手续回来，脸上挤着笑：“好了好了，咱们回家。小洛啊，这几天就麻烦你多陪陪小雨，她一个人在家我实在不放心……”她说着，伸手想去接陈雨肩上的书包。

陈雨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，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。

陈母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，脸上的笑僵了僵，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，转身拎起旁边一个装着洗漱用品的塑料袋：“那……走吧。”

出院手续花了不少钱，陈母没叫车，带着两人去坐公交车。公交车上人不少，挤挤攘攘。陈母尽力用身体护着陈雨，避免别人撞到她。

陈雨则一直低着头，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刷得发毛的帆布鞋鞋尖。

林洛跟在后面，目光扫过车厢。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，声音有点大。

其中一个女生朝这边瞥了一眼，眼神在陈雨身上停留了一瞬，带着点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，很快又转回去继续聊天。陈雨的头垂得更低了。

回到家，是个老旧的居民楼，楼道里堆着杂物，光线昏暗。陈母掏出钥匙打开门，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饭菜香飘出来。房子很小，客厅兼餐厅，家具简单，但收拾得还算整洁。

“小雨，你先回房休息会儿。小洛，你住小雨旁边那间，被子床单都是新换的。”陈母说着，把塑料袋放进厨房，系上围裙，“我简单弄点吃的，下午还得赶回医院去。”她在私人医院做护工，请一天假不容易。

陈雨像得到特赦一样，立刻钻进靠里的一间卧室，关上了门。

林洛没进给自己安排的房间，她在小小的客厅里转了转。沙发扶手上搭着陈母的旧外套，茶几上放着几本过期杂志，还有半杯冷掉的水。墙壁上挂着几张奖状，是陈雨小学时得的，名字后面跟着“三好学生”、“优秀少先队员”之类的字样，纸张有些泛黄。

她走到陈雨紧闭的房门前，抬手，敲了敲。

里面没有任何回应。

林洛拧动门把手，推开门。

房间更小，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，一个书桌，一个衣柜。窗帘拉着，光线很暗。

陈雨坐在床沿，背对着门口，肩膀单薄。

林洛走进去，反手带上门，没关严，留了条缝。

她没靠近陈雨，而是走到书桌前。桌上摊着几本教材和练习册，一本摊开的数学作业本上，写了几行工整的公式，旁边用红笔打了个大大的问号。

笔袋拉链开着，露出几支笔和一块橡皮。

林洛拿起那块橡皮，在手里掂了掂。最普通的那种白色橡皮，边缘已经用得有些圆滑。

“明天回学校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床沿的身影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
“躲得过初一，躲不过十五。”林洛转过身，背靠着书桌边缘，看着那个僵硬的背影，“你以为不出门，事情就过去了？”

陈雨的手指绞住了床单。

“昨天那张纸，看懂了？”林洛问。

没有回答。只有压抑的呼吸声。

林洛也不在意，继续说，语气没什么起伏，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：“他们推你，骂你，不是因为你会不会说话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，看着陈雨绷紧的后颈。

“是因为你不敢反抗。”

“你越是不吭声，他们就越觉得你好欺负，越来劲。你的沉默，就是在告诉他们，‘随便你们怎么样，我认了’。”

陈雨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。

“眼泪和躲闪，”林洛的声音冷了下去，“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。它们救不了你，只会让你看起来更像个……软柿子。”

门外传来厨房炒菜的声音，还有陈母偶尔的咳嗽声。

房间里，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
过了很久，久到厨房的炒菜声都停了。

陈雨慢慢地，极其缓慢地，转过了头。

她的眼睛还是红的，里面盛满了恐惧，还有一丝被尖锐话语刺破伪装后的难堪和绝望。

嘴唇翕动着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林洛迎着她的目光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她从书桌上拿起一支笔，又扯过一张空白的草稿纸，唰唰写了几个字，然后走过去，把纸拍在陈雨旁边的床铺上。

“自己看。”

说完，她转身就走，出了房间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
陈雨怔怔地看着那张纸。

纸上依旧是那凌厉的笔迹，只有一句话：

“要么学会咬牙，要么等着被嚼碎。”

客厅里，陈母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，招呼林洛：“小洛，吃饭了。我叫小雨……”

“让她自己待会儿。”林洛拉开椅子坐下。

陈母看了看紧闭的房门，欲言又止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，把饭盛好。

吃饭的时候很安静。只有筷子碰到碗盘的声音。

吃完饭，陈母匆匆收拾了碗筷，叮嘱了几句“锁好门”、“有事打电话”，便拿着包赶去上班了。

家里只剩下林洛和陈雨。

林洛没去管卧室里的人，她走到客厅窗边，看着楼下。

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说笑着走过，走向公交站的方向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明晃晃的。

她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到玄关，拿起陈雨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，掂了掂。

然后走到陈雨房门前，也没敲门，直接推开门。

陈雨还坐在床沿，姿势都没变，只是那张纸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里，揉成了一团。

林洛把书包扔到她脚边。

“收拾一下。”她说，“明天我送你去学校。”

陈雨猛地抬起头，眼睛里瞬间涌上巨大的惊恐，拼命摇头。

林洛看着她，眼神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：

“你自己走进去，或者，我拎你进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