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萌

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得刺耳。

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，桌椅碰撞，拉链嘶啦，嘈杂的人声像开了闸的洪水。

陈雨几乎是立刻低下头，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书本往书包里塞，动作又快又急，带着一种想要立刻逃离的慌乱。

林洛靠在高二（3）班后门外的走廊墙壁上，看着里面。

学生们鱼贯而出，说说笑笑，打打闹闹。没人多看角落里的陈雨一眼，仿佛她是空气。

只有一个坐在陈雨前排、扎着马尾辫、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，在起身时，目光似乎无意中扫过陈雨的方向，很快，快得像错觉，随即就低下头，抱着自己的书，混入人流往外走。

那是李萌。陈雨的同桌。林洛在记忆里确认了她的样子。

陈雨终于收拾好了书包，几乎是贴着墙根溜出了教室，头也不抬地往楼梯口快步走去，像只受惊的兔子。

林洛没跟上去，她的目光锁定了前面那个抱着书本、走得也不快的马尾辫背影。

李萌走得很小心，避开那些追逐打闹的男生，沿着人流相对稀疏的走廊边缘移动。

她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，拿出钥匙开锁，把怀里的书放进去，又拿出一个水杯，动作慢吞吞的。

林洛不紧不慢地走过去，停在李萌的储物柜旁边，没说话。

李萌放好水杯，关上柜门，一转身，差点撞到林洛身上。

她吓了一跳，猛地后退一步，后背抵在冰凉的铁皮柜上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圆了，闪过一丝惊慌。

“你……你有事吗？”她声音很小，带着不确定。

林洛看着她，李萌长得挺白净，但脸色有点缺乏血色，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
她的校服穿得一丝不苟，连最上面的扣子都扣着。

“上周四，下午第二节课后，”林洛开口，声音不高，确保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，“女厕所。靠里那个隔间。”

李萌的脸色“唰”一下白了，抱着空水杯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凸起。她眼神慌乱地左右瞟，不敢看林洛。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……”她声音发颤，想从旁边绕过去。

林洛侧身，挡住了她的去路，动作不大，但很有压迫感。

“你看见了。”林洛的语气是陈述，不是疑问。她的目光落在李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，“听见了。”

李萌的呼吸急促起来，胸口起伏，嘴唇翕动着，却发不出声音，只是拼命摇头。

“我没让你站出来。”林洛往前凑近了一点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像耳语，却带着冰冷的质感，“下次，再看到，或者听到什么……”

她停顿了一下，看着李萌惊恐放大的瞳孔。

“只需要在你觉得该低头的时候，”林洛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李萌握在手里的手机，“把它，打开。”

李萌像是被烫到一样，猛地攥紧了手机，手缩到身后，脸色惨白如纸。“不……我不能……我……”

“没人知道是你。”林洛打断她，语气里没什么情绪，“就像上周四，也没人知道，你看见了。”

她说完，往后退开一步，让出了通路。

李萌僵在原地，几秒钟后，像是终于反应过来，几乎是踉跄着从林洛身边挤了过去，头也不回地朝着楼梯口跑去，脚步凌乱，差点撞到迎面走来的一个男生。

那男生骂了句“没长眼啊”，李萌像是没听见，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
林洛看着空荡荡的走廊，又回头看了一眼李萌那个紧闭的储物柜。柜门下方，贴着一张小小的、已经有些卷边的卡通贴纸，是一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。

她转身，也朝楼梯口走去。

放学的高峰期已经过去，校园里人少了很多。夕阳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林洛走出校门，没直接回家。她在学校对面的一家小文具店门口停下，看着里面花花绿绿的文具。

过了一会儿，她走进去，买了一个最普通的、黑色外壳的录音笔，和几节七号电池。

她把电池装进录音笔，试了试功能，然后揣进外套口袋。

走出文具店时，她看到街角处，陈雨正低着头，独自一人站在公交站牌下，瘦小的身影在夕阳里被拉出一道细长的、孤零零的影子。

林洛穿过马路，走到站台，站在离陈雨几步远的地方，没说话。

公交车来了，陈雨上了车，林洛跟在后面。

车厢里比早上空了不少。

陈雨依旧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林洛坐在她旁边。

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。陈雨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。

过了几站，林洛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录音笔，放在两人座位之间的空位上。

陈雨的目光被吸引过来，落在那个小东西上，眼神里带着疑惑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
林洛没看她，也没解释，只是看着前方，像是随口说了一句：

“有时候，耳朵比嘴巴有用。”

陈雨盯着那支录音笔，看了很久。直到公交车到站，她也没有伸手去拿。

林洛把录音笔重新揣回口袋，起身下车。

陈雨跟在她身后，两人一前一后，沉默地走回那个老旧的小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