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铭那边很快传来了消息。
一个独立电影工作室,正在筹备一部小成本文艺片《春日废墟》。导演是个没什么名气、但拿过几个国外奖项的新人,叫韩东。
这片子题材偏冷门,投资不大,星耀那边看不上,也没塞人。目前还在选角阶段,尤其是一个戏份很重、需要极强爆发力和复杂内心戏的女配角“林晚”,一直没找到合适人选。
周铭通过以前的老关系,绕开了沈溪被雪藏的限制,给沈溪争取到了一个试镜机会。时间就在三天后。
“机会只有一次。”周铭在电话里声音严肃,“韩东这人我打听过,有点艺术家的臭脾气,最讨厌关系户和花瓶。你要是还抱着以前那套,趁早别去丢人。”
林洛把消息告诉了沈溪,也转达了周铭的警告。
沈溪的脸瞬间白了。三天?她跟着秦屿训练了还不到一个星期,连最基础的走路都还没完全过关。
“我……我不行的……”她下意识地就想退缩。
“不行?”林洛看着她,眼神没什么波动,“那你就继续窝在这里,等着违约金垒成山,然后被扫地出门,或者,去找江辰和叶灵儿磕头,看他们能不能赏你口饭吃。”
沈溪被噎得说不出话,手指绞紧了衣角。
“剧本在这里。”林洛把周铭发来的电子版剧本片段打印出来,扔在沈溪面前,“‘林晚’的几场重头戏。秦老师那边我会沟通,这几天,你别的都不用干,就啃这个。”
沈溪拿起那几页薄薄的纸,感觉有千斤重。
接下来的三天,沈溪几乎没合眼。公寓的客厅成了她的排练场。秦屿被林洛请了过来,进行突击特训。
“林晚”这个角色,是一个在灾难中失去一切,带着创伤和秘密活下来的女人。她的情绪是内敛的,崩溃是无声的,所有的痛苦都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,只在某些瞬间裂开缝隙。
这恰恰是沈溪最不擅长的。她习惯了外放的、夸张的表演方式。
“收!把你的表情收起来!”秦屿的呵斥声在客厅里回荡,“痛苦不是龇牙咧嘴!是眼神的空洞,是手指的微颤,是呼吸停顿的那半秒!”
他让沈溪反复练习一段“林晚”独自面对废墟、回忆往昔的独角戏。没有台词,只有肢体和眼神。
沈溪一次次地尝试,又一次次地被秦屿否定。
“不对!你的回忆是空的!你没有真的看到那些画面!”
“肩膀太紧了!放松!林晚的疲惫是浸到骨头里的,不是浮在肌肉上的!”
“走位!你的走位挡住了光!阴影要打在脸上三分之二的位置!这是基本的镜头感!”
沈溪累得几乎虚脱,精神在崩溃的边缘徘徊。有几次,她摔了剧本,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剧烈耸动,却没有哭出声。
林洛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看着,偶尔递过去一瓶水,或者在她实在撑不住的时候,冷冰冰地说一句:“还有两天。”“还有一天。”
试镜前一天晚上,沈溪对着镜子练习最后一遍。镜子里的女人,脸色苍白,眼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,但眼神里某种浮躁的东西似乎沉淀了下去,多了一丝挣扎后的疲惫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韧性。
秦屿抱着手臂站在旁边,看完了全程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老师……”沈溪忐忑地看向他。
秦屿摆了摆手,语气是罕见的平淡:“能教的我都教了。剩下的,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试镜地点在一个偏僻的老式办公楼里。房间不大,布置简单,只有一张长桌,后面坐着导演韩东、制片人和编剧。角落里架着一台摄像机。
周铭动用了点关系,让沈溪的试镜安排在了相对靠后的位置,避开了最多人的时段。林洛陪她一起等在走廊里。走廊上还有几个等待试镜的演员,彼此之间没什么交流,气氛压抑。
沈溪紧张得手心冰凉,不停地深呼吸,嘴里无声地默念着台词。
“沈溪?”一个工作人员探出头来叫号。
沈溪浑身一颤,求助般地看向林洛。
林洛什么也没说,只是抬手,轻轻拂掉她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动作短暂,近乎无形的推力。
沈溪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背,走进了试镜间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林洛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,目光扫过其他几个等待的演员。其中一个女孩,打扮得很像叶灵儿那种清纯风格,正低头玩着手机,嘴角带着势在必得的浅笑。林洛认出,她是星耀旗下另一个不太出名的小花,看来星耀虽然看不上这项目,但还是习惯性地塞了人来占坑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试镜间里隐约能听到一些对话声,但听不真切。
过了大约二十分钟,门开了。沈溪从里面走出来,脸色比进去时更白,嘴唇紧紧抿着,眼神有些涣散。
等在外面的那个星耀小花见状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,轻蔑地瞥了沈溪一眼,整理了一下头发,自信地走了进去。
“怎么样?”周铭不知何时也过来了,压低声音问。
沈溪摇了摇头,声音带着哭腔:“我……我好像搞砸了……韩导他……他一直没什么表情……”
林洛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,示意她离开。
回去的车上,沈溪一直低着头,肩膀垮着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周铭开着车,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叹了口气:“尽力就好。这种独立片子,本来希望也不大。”
林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几天后,周铭接到了选角导演打来的电话。他听着电话,脸上的表情从凝重,慢慢变成了惊讶,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。
挂了电话,他看向坐在沙发上面无血色的沈溪,和一旁看书的林洛,深吸了一口气,才开口:
“韩导那边……定了。”
沈溪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希冀的光,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覆盖。是那个星耀的小花吗?
周铭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“定了,沈溪。韩导亲自拍板的。他说……你的‘林晚’,有‘魂’。”
沈溪愣住了,呆呆地看着周铭,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。几秒钟后,巨大的、迟来的狂喜和委屈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,她猛地用手捂住嘴,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,但这一次,不是崩溃,是宣泄。
林洛合上书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楼下,几个蹲守的狗仔似乎还没得到消息,依旧百无聊赖地等着。
好戏,才刚刚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