递刀

下午两点，城西“拾光”艺考培训机构。

最大的那间教室里空空荡荡，只有几排折叠椅和一个不大的讲台。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射进来，在蒙着灰尘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。

林洛带着沈溪准时推门进去时，秦屿已经在了。他站在窗边，背对着门口，身形清瘦挺拔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衬衫，袖口挽到小臂。听到动静，他转过身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直接打在沈溪脸上，锐利，挑剔，不带丝毫暖意。

沈溪下意识地缩了一下，往林洛身后躲了躲。她今天被林洛强行要求素颜，穿着最简单的T恤牛仔裤，此刻在秦屿的注视下，感觉自己像件待估价的商品，又像是等待解剖的标本。

“秦老师。”林洛开口，算是打了招呼。

秦屿没理会林洛，他的注意力全在沈溪身上。他几步走过来，绕着沈溪走了一圈，目光从她的头发丝扫到脚后跟。

“抬头。”他命令道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沈溪颤了一下，勉强抬起头，眼神却飘忽不定，不敢与他对视。

“看着我！”秦屿的声音陡然严厉。

沈溪吓得一哆嗦，被迫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、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的眸子。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。

“害怕？”秦屿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，“连看都不敢看，你还演什么戏？回去当你的花瓶，让人拍拍照不好吗？”

沈溪的脸瞬间涨红，屈辱感让她眼圈发涩，但想起林洛在来的路上冰冷的警告——“掉一滴眼泪，以后就别想再踏进这里”，她死死咬住下唇，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。

“我……我不是花瓶。”她声音很小，带着颤音，但到底说出了口。

“不是花瓶？”秦屿嗤笑，“那你告诉我，你去年那部《锦绣缘》里，女主角发现被挚爱背叛的那场戏，你是怎么演的？”

沈溪愣住了，脑子一片空白。那部剧她拍得浑浑噩噩，大部分时间都在想着怎么讨好江辰，具体演了什么，早就忘了。

“瞪眼，流泪，然后扑上去撕打。”秦屿替她回答，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，“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，毫无美感，更无深度。这就是你的表演？”

沈溪的脸色由红转白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“表演，不是把你的情绪像泼水一样洒出来。”秦屿不再看她，转身走到教室中央，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，“是控制，是设计，是让你自己，成为那个人。”

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空地：“现在，假设你就是《锦绣缘》里那个被背叛的女人。你不是沈溪，你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。你只是她。走过来，从门口，走到我面前。不用说话，只用走。”

沈溪茫然地看向林洛。林洛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仿佛只是个无关的旁观者。

沈溪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回忆着剧本里的情节，试图找到那种“被背叛”的感觉，然后迈开了步子。她走得很慢，眉头紧锁，脸上努力做出悲伤和愤怒的表情。

“停。”刚走了三步，秦屿就喊了停，语气不耐，“你那是去菜市场讨价还价的表情。重来。忘掉你的脸，用你的身体，你的呼吸，你的节奏去走。”

沈溪被他吼得有点懵，只好退回门口，重新开始这一次，她刻意放慢了步伐，身体微微前倾，试图表现出沉重。

“太假。”秦屿再次打断，“你在演‘沉重’，不是在成为‘沉重’。你的肩膀是僵的，呼吸是乱的。你到底有没有用心感受过角色的状态？”

一次又一次。沈溪仅仅是从门口走到秦屿面前这短短的十几步路，就被叫停了七八次。秦屿的批评毫不留情，字字扎心。汗水浸湿了沈溪的T恤后背，不是累的，是紧张和难堪。

林洛始终沉默地看着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。

同一时间，南城一家嘈杂的茶餐厅角落里。

周铭坐在卡座里，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廉价奶茶。他对面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、穿着朴素夹克的老者，和一个看起来有些拘谨、但眼神清亮的年轻女孩。

老者叫李建国，是圈内有名的老戏骨，演技精湛，但因为不肯同流合污，多年来一直只能在各种剧里演配角，甚至龙套。年轻女孩叫宋小雨，电影学院刚毕业的新人，灵气十足，但没背景没资源，处处碰壁。

周铭看着他们，心里没什么底。这是林洛给他的名单上的前两个人。名单后面还有几个名字，都是些有实力但被埋没，或者因为各种原因不得志的演员、编剧，甚至一个因为坚持己见而被排挤的副导演。

“周……周哥，”李建国先开了口，语气带着迟疑，“您找我们，是有什么事吗？”他认识周铭，知道他的过去，眼神里既有尊重，也有警惕。

周铭搓了把脸，把林洛给他的那份关于“沈溪事件可能存在隐情”的初步分析报告推到他面前，又简单说了下目前网络上那点微弱的“反转”迹象。

“李老师，小雨，”周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可靠些，“现在有个机会，可能有点冒险，但……或许能让大家换个活法。”

他按照林洛交代的思路，没有画大饼，而是冷静地分析了目前星耀一家独大、劣币驱逐良币的市场现状，以及他们这些有实力却没出路的人面临的困境。

“沈溪，就是个突破口。”周铭压低声音，“她现在是被全网黑，但如果我们能帮她，哪怕只是让她在一部小成本、但质量过硬的作品里站稳脚跟，证明实力派的路线依然走得通，那对我们所有人，都是一个机会。”

李建国皱着眉头翻看着那份分析报告，久久不语。宋小雨则睁大了眼睛，有些激动，又有些害怕。

“周哥，我……我愿意试试！”宋小雨鼓起勇气说，“我不想再演那些无脑网剧了！”

李建国抬起头，看着周铭，眼神复杂：“小周，不是我不信你。只是……对手是星耀，是赵扒皮。我们这几个人，拿什么跟人家斗？”

周铭心里也没底，但想起林洛那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，他咬了咬牙：“拿作品，拿演技，拿……不认命的这口气。而且，我们不是在单打独斗。”

他没有明说林洛的存在，只是暗示背后有懂得运作和获取信息的人在支持。

李建国沉吟了半晌，最终，重重地叹了口气：“罢了，我这把老骨头，也没什么好怕的了。就当是为了……真正的戏。”

初步的意向，算是达成了。周铭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，心里沉甸甸的。他知道，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。组建团队，寻找项目，应对星耀可能的打压……每一步都艰难无比。

“拾光”教室里，沈溪还在跟那十几步路较劲。她的腿像灌了铅，精神也到了崩溃的边缘。秦屿的每一句批评都像鞭子抽在她身上。

“呼吸！跟着你的脚步节奏呼吸！你是活人，不是木偶！”

“眼神！你的眼神在躲什么？看着你的前方，那里有你失去的一切！”

“肩膀放松！你的紧张隔着十米外都能闻到！”

沈溪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。她停下脚步，弯下腰，双手撑住膝盖，大口喘着气，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。

“这就受不了了？”秦屿冷冷地看着她。

沈溪抬起头，眼圈是红的，但这次没有眼泪，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倔强和不甘。“我……我能走好！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
秦屿盯着她看了几秒，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察觉的东西。

“记住这种感觉。”他忽然说，“记住这种被逼到墙角、无路可退，只能拼尽全力的感觉。演戏，有时候就需要这种豁出去的劲儿。”

他不再要求她走，而是换了个指令：“现在，坐在地上。想象你刚刚得知一个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东西，永远失去了。不准哭，不准有任何大的动作。只是坐着，感受。”

沈溪依言瘫坐在地上，闭上眼睛，努力去想象。失去什么？她首先想到的是江辰，但随即又被林洛和秦屿的话冲散。她想到的是别人的尊重，是自己的价值，是站在舞台上被真心认可的感觉……那种空洞和恐慌，似乎比失去一个男人更让她心悸。

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，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真实的、沉重的阴影。

秦屿站在一旁，静静地看着。林洛依旧靠在门边，目光从沈溪身上，移到秦屿脸上，再移到窗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