选路

《春日废墟》女配角定下沈溪的消息，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小石子，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，随即被更大的声浪吞没。

主流媒体依旧沉默，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。但在网络的某些角落，议论开始发酵。

“沈溪？哪个沈溪？就那个推叶灵儿的？”

“她还能接到戏？还是韩东的戏？开玩笑吧？”

“资本的力量真是牛逼，黑成那样都能洗？”

“有一说一，韩东选角还是挺刁的，会不会……沈溪真的有点东西？”

“楼上的收钱了吧？多少钱一条？带带我？”

这些讨论，大多依旧带着质疑和嘲讽。但比起之前一面倒的辱骂，终究是多了一些不同的声音。

然而，随着这微弱关注度而来的，是更猛烈、更恶毒的攻击。

叶灵儿的粉丝，以及一些闻风而动的职业黑粉，像是被捅了马蜂窝，瞬间聚集起来。他们涌入沈溪那条“在路上”的微博下面，用更加不堪入目的言语刷屏。

“贱人！抢灵儿的资源！不得好死！”

“肯定是睡上去的！烂货！”

“《春日废墟》剧组瞎了眼！抵制！”

“P你遗照！”

“祝你出门被车撞死！”

各种诅咒、人身攻击、P过的恐怖图片，潮水般涌来。沈溪的私信信箱再次爆炸，手机甚至因为频繁的陌生号码呼叫而一度卡顿。

公寓里，沈溪蜷缩在沙发上，手指颤抖地划着手机屏幕，看着那些恶毒的言论和恐怖的图片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呼吸急促。刚刚因为拿到角色而升起的那点微光，瞬间被这铺天盖地的黑暗吞噬。恐惧像冰冷的藤蔓，缠绕住她的心脏，越收越紧。

“别看了。”林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平静无波。

沈溪猛地抬起头，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泪水，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：“他们……他们怎么能这样……我没有……我没有抢她的资源……”

“他们不需要真相。”林洛走到她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眼神里没有同情，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，“他们只需要一个发泄的靶子。而你，恰好站在那里。”

她弯腰，从沈溪颤抖的手里拿过手机，锁屏，扔到沙发另一头。

“这就受不了了？”林洛问，语气没什么起伏，“当初选择走这条路，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一天。”

“我……我没想过会这样……”沈溪哽咽着。

“那就现在想。”林洛打断她，“这条路，是你自己选的。既然选了，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，跪着，你也得给我走完。”

沈溪怔怔地看着她，眼泪无声地流下。

林洛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走进书房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拿着一个厚厚的，装订好的文件夹走出来，扔在沈溪面前的茶几上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闷响。

沈溪被这声音惊得一颤，看向那个文件夹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你的功课。”林洛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，“里面是所有能找到的、关于你的负面评论和攻击性言论的截图、链接汇总。分类整理好了，包括人身攻击、造谣诽谤、诅咒威胁……很全面。”

沈溪瞳孔骤缩，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洛，又看看那个文件夹，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。“你……你让我看这个？”

“不然呢？”林洛挑眉，“指望我把它们都删掉？还是指望它们会自动消失？”

她身体前倾，目光锐利地盯住沈溪：“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你必须直面它们，看清楚这些攻击你的，到底是什么东西。是事实？是情绪？还是纯粹的恶意？”

沈溪猛地摇头，身体往后缩：“我不看！我不要看！”

“由不得你。”林洛的声音冷了下去，“要么，你现在打开它，一页一页给我看完。要么，我现在就给韩东导演打电话，告诉他你承受不了压力，退出《春日废墟》。”

沈溪浑身一震，瞪大了眼睛看着林洛，仿佛不认识她一般。

“选。”林洛只给了一个字。
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只有沈溪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。

过了不知多久，沈溪颤抖地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冷的文件夹封面，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，然后又猛地伸过去，紧紧抓住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像是奔赴刑场一样，颤抖着翻开了第一页。

映入眼帘的，就是一张她被P成黑白、周围写着“去死”字样的遗照。

“啊——！”沈溪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，猛地将文件夹合上，扔了出去，整个人蜷缩起来，剧烈地发抖。

林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，没有去捡那个文件夹。

“这就完了？”她问。

沈溪把脸埋在膝盖里，肩膀剧烈地耸动，发出压抑的、小动物般的呜咽。

林洛站起身，走过去，捡起那个文件夹，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，重新放回沈溪面前的茶几上。

“继续。”她说，“什么时候能平静地看完它，什么时候才算过了第一关。”

说完，她不再理会崩溃的沈溪，转身走回书房，关上了门。

客厅里，只剩下沈溪一个人，和那个如同诅咒般的文件夹。

呜咽声持续了很久，渐渐低了下去。

又过了很久，沈溪缓缓抬起头，脸上泪痕交错，眼神空洞。她看着那个文件夹，像是看着一个吞噬一切的怪物。

最终，她还是伸出了手，再次翻开了它。

这一次，她没有立刻合上。她强迫自己看着那些污言秽语，那些扭曲的图片，那些恶毒的诅咒。一开始，她还是会生理性地反胃、发抖，但慢慢地，一种麻木感开始蔓延。

她看着那些重复的、缺乏创意的辱骂，看着那些明显是复制粘贴的控评文案，看着那些为了黑而黑、逻辑不通的指责。

这些东西，真的能决定她的价值吗？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沈溪合上了文件夹的最后一项。她靠在沙发背上，仰着头，看着天花板上冰冷的吊灯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眼神里却有什么东西，在破碎之后，开始缓慢地重新凝聚。

书房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。林洛站在门口，看着客厅里的沈溪。

“看完了？”

沈溪缓缓转过头，看向林洛，声音沙哑，却异常平静：“看完了。”

林洛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又回了书房。

沈溪独自坐在沙发上，良久，她拿起被扔在角落的手机，解锁，点开微博，无视那些依旧在不断跳出的辱骂提示，找到了《春日废墟》官方微博发布的主创名单官宣图。

她的名字，赫然在列。

她看着那张图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她退出微博，关掉了手机。

窗外，夜色深沉。

而她，才刚刚学会，怎么在遍布荆棘的路上，忍住疼痛，站稳脚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