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又下得急了,豆大的雨点砸在废弃工厂的铁皮屋顶上,噼啪作响,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急促地叩门。沈绾璃捏着手机,屏幕上那张泛黄的暗渠图纸被苏悦拍得有些模糊,但角落那个简化的面具标记却异常清晰——两道弧线勾勒出上扬的嘴角,中间是一个镂空的圆点,像只窥视的眼睛。
“明代玉佩?”林吆菁对着对讲机沉声问,“现场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?比如特殊液体或者纤维?”
对讲机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,随后是年轻警员的回复:“有!窗台上发现了淡黄色液体,还有一小截深色纤维,技术科的人已经取样了!另外……现场也没有脚印,窗户打开着,外面的花坛是湿的,却连个鞋印都没有!”
林吆菁的眉头拧成了疙瘩,她转头看向沈绾璃,眼神里的怀疑已经被凝重取代:“你怎么看?”
“同一伙人干的。”沈绾璃把手机递给她,“苏悦查到的暗渠图,周明远家别墅的地基下确实有暗渠支线,而城东博物馆的位置,恰好有另一条主渠经过。”
林吆菁放大图片,手指点在面具标记上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暂时不知道。”沈绾璃想起那个飘着走的男人,“但我今天见过一个人,他身上有类似的徽章。”她简单描述了傍晚在事务所楼下看到的情景,包括对方“没有脚印”的诡异举动。
“飘着走?”林吆菁皱眉,“会不会是视觉误差?比如雨水反光让你看错了?”
“可能性不大。”沈绾璃摇头,“当时我盯着他看了至少三秒,积水里确实没有涟漪。而且他的步频很怪,像是……刻意在控制身体不接触地面。”
林吆菁沉默了。接连两起盗窃案,作案手法如出一辙,都与暗渠有关,现场还留下相同的纤维和液体,现在又冒出个“飘着走”的面具人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盗窃案,更像是一场有预谋的连环行动。
“去博物馆。”林吆菁突然转身,“你跟我一起。”
沈绾璃挑眉:“不是不让我插手吗?”
“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。”林吆菁拉开车门,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警服肩章,“你能从周明远家发现我们没注意的线索,或许对博物馆的案子也有用。但记住,一切行动听我指挥。”
***城东博物馆的报案电话是晚上八点十分打来的,沈绾璃和林吆菁赶到时,警戒线已经拉起,蓝红色的警灯在雨幕里交替闪烁,映得博物馆古朴的门楣忽明忽暗。负责现场勘查的警员见林吆菁带了个陌生女人进来,都露出惊讶的神色。
“林队。”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警员迎上来,正是刚才对讲机里的声音,“被盗的是‘云纹龙佩’,放在三楼的玉器展厅,展柜玻璃被撬开,警报系统没响,应该是被提前干扰了。”
“现场情况?”林吆菁直奔主题。
“和周先生家一样,窗户开着,窗台上有淡黄色液体和深色纤维,已经送去化验了。外面的花坛是软土,被雨水泡得泥泞,却连个鞋印都没有。”年轻警员推了推眼镜,“最奇怪的是,展厅的监控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被切断了,恢复后什么都没拍到。”
沈绾璃跟着他们上三楼,玉器展厅的玻璃展柜前围着几个警员,展柜里空荡荡的,只剩下铺着的深红色丝绒衬垫。她戴上手套,俯身检查被撬开的柜锁,锁芯没有被暴力破坏的痕迹,反而像是用特制工具精准打开的。
“手法很专业。”沈绾璃指尖拂过锁芯边缘,“不是普通小偷能做到的。”
她起身走向窗边,这里的窗户比周明远家的更窄,窗框是老式的木质结构,边缘同样有被紫外线灯照过的痕迹——显然警方已经检查过了。沈绾璃探头往下看,楼下是片精心修剪的月季花坛,泥土被雨水泡得发胀,确实连半个脚印都没有。
“暗渠入口在哪?”沈绾璃问。
年轻警员递过来一张打印的地图:“根据市政档案,博物馆后院的假山下面有个暗渠检修口,早就废弃不用了,被石头堵着,我们刚才去看过,堵着的石头被移开了,下面有新鲜的拖拽痕迹。”
沈绾璃和林吆菁立刻赶到后院。假山黑漆漆的,像一头伏在雨里的巨兽,原本堵在检修口的几块青石被搬到一旁,露出个半米见方的洞口,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铁锈气息从里面飘出来。
“下去看看。”林吆菁示意警员打开强光手电。
“等等。”沈绾璃拦住她,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巧的气体检测仪,探头伸进洞口晃了晃,“氧气浓度正常,但有微量的硫化物,可能是长期积水发酵产生的,问题不大。”她又拿出一双高筒雨靴,“下面肯定积水了。”
林吆菁看了她一眼,接过警员递来的装备:“你倒是准备齐全。”
“干这行,总得备着点。”沈绾璃笑了笑,率先穿上雨靴,弯腰钻进洞口。
暗渠里比想象中宽敞,高度约有一米八,宽度能容两个人并排行走。底部积着没过脚踝的污水,泛着墨绿色的泡沫,手电光扫过之处,能看到墙壁上斑驳的砖缝,有些地方还挂着湿漉漉的蛛网。
“这暗渠至少有百年历史了。”沈绾璃用手电照着砖墙上的刻痕,“你看这些凿印,是手工打造的,不是机器切割的。”
林吆菁的注意力却在地面。污水里漂浮着一些杂物,有塑料瓶,有烂树叶,还有……一小片深色的布料碎片。
“和现场发现的纤维一样。”林吆菁用镊子夹起碎片,放进证物袋,“看来他们确实是从这里走的。”
两人沿着暗渠往前走,水流声越来越清晰,偶尔能听到头顶传来模糊的汽车鸣笛声,应该是路过的街道。沈绾璃的手电光在墙壁上扫来扫去,忽然停在一处凹陷的砖缝上。
“这里被动过。”她蹲下身,用手指抠了抠砖缝里的淤泥,“砖是松的。”
林吆菁凑过来,两人合力把那块半尺见方的青砖抽了出来,砖后面露出个黑漆漆的小洞,里面塞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。
沈绾璃小心翼翼地把油布包拿出来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,盒子表面刻着的,正是那个面具标记。
“找到了。”林吆菁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这应该是他们留下的东西。”
沈绾璃试着打开盒子,锁是老式的铜锁,她从包里掏出几根细铁丝,三两下就把锁撬开了。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一张折叠的纸条和一个小小的U盘。
展开纸条,上面用打印体写着一行字:“下一个,在城南旧书市。”
“旧书市?”林吆菁皱眉,“那里哪有什么值钱的古董?”
沈绾璃没说话,她的目光落在纸条背面——那里有个用铅笔淡淡画着的符号,像是个简化的天平,一边高一边低,明显失衡。
“这个符号……”沈绾璃沉吟道,“有点眼熟。”
“先不管符号。”林吆菁拿起U盘,“回去把里面的东西导出来,说不定有线索。”她看了看手表,“已经十点多了,旧书市明天一早开门,我们得提前布置。”
两人转身往回走,刚走了没几步,沈绾璃突然停住脚步,手电光猛地扫向暗渠深处。
“怎么了?”林吆菁警惕地拔出配枪。
“刚才好像有声音。”沈绾璃压低声音,“像是……脚步声,但很轻。”
暗渠里静得可怕,只有污水流动的哗哗声和两人的呼吸声。林吆菁侧耳听了片刻,没听到任何异常:“是不是听错了?这里回声大。”
沈绾璃却觉得不对劲,她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。她想起那个“飘着走”的男人,心脏不由得收紧。
“快走。”沈绾璃拉了林吆菁一把,“这里不安全。”
两人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回到检修口。爬出洞口的瞬间,沈绾璃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暗渠深处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但她分明感觉到,那道视线一直跟到了洞口。
***回到警局技术科时,苏悦已经等在门口,手里还提着个保温桶。
“绾璃姐,林警官,我给你们带了热汤!”苏悦把保温桶塞给沈绾璃,“我爸今天炖的排骨玉米汤,驱驱寒。”她瞥见林吆菁手里的金属盒子,眼睛一亮,“这就是你们找到的线索?”
“嗯,里面有张纸条,说下一个目标是城南旧书市。”沈绾璃把纸条递给她,“你看看这个符号,有没有见过?”
苏悦接过纸条,盯着背面的失衡天平看了半天,突然一拍大腿:“这不是‘衡记’的标记吗?!”
“衡记?”林吆菁和沈绾璃异口同声地问。
“对啊!”苏悦解释道,“是明海市一个老牌的典当行,几十年前特别有名,专门做古董抵押的。后来听说老板卷了一笔钱跑路了,典当行就倒闭了。我前阵子查老档案的时候看到过,他们的店标就是这个失衡的天平!”
“衡记……”沈绾璃喃喃道,“难道他们盗窃古董,和这家倒闭的典当行有关?”
这时,技术科的警员拿着报告走了过来:“林队,化验结果出来了。窗台上的淡黄色液体是某种工业润滑剂,常用于精密仪器保养;深色纤维来自一种特制的防水布料,市面上很少见,一般用于潜水服或者……高空作业服。”
“潜水服?高空作业服?”林吆菁皱眉,“这和暗渠、无脚印有什么关系?”
“我知道了!”沈绾璃突然开口,“他们不是飘着走,是用了某种工具!比如……轮滑鞋或者特制的鞋底,涂了润滑剂,所以在积水里不会留下涟漪,在泥地上也不会留下脚印!”
“那暗渠里的脚步声怎么解释?”林吆菁追问,“如果穿轮滑鞋,声音应该更响才对。”
沈绾璃一时语塞。这确实说不通。
“先看U盘里的东西。”林吆菁把U盘插进电脑,屏幕上跳出一个加密文件夹,需要密码才能打开。
“密码会是什么?”苏悦凑过来,“面具标记?衡记?”
林吆菁试了几个相关的词,都提示错误。沈绾璃盯着屏幕上的密码输入框,突然想起纸条上的字:“下一个,在城南旧书市。”
“试试‘旧书市’的拼音首字母。”沈绾璃说。
林吆菁输入“JS S”,文件夹“咔哒”一声解开了。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。
点开视频,画面有些晃动,像是用针孔摄像头拍的。镜头对着一间昏暗的地下室,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面具,和图纸上的标记一模一样。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背对着镜头站在面具墙前,手里把玩着一个青铜爵——正是周明远家被盗的那只。
“东西都齐了吗?”男人开口,声音经过处理,嘶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明天的‘献礼’,不能出任何差错。”
“放心吧,老大。”另一个声音响起,听起来有些年轻,“博物馆的玉佩也到手了,就差旧书市那个‘引子’了。等凑齐三件,‘衡记’的旧址就能打开了。”
“引子?”沈绾璃和林吆菁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疑惑。
“别大意。”被称为“老大”的男人转过身,脸上戴着个银色的面具,正是图纸上的标记样式,“那个女侦探和姓林的警察,已经盯上我们了。”
面具男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,直直地看向镜头外,沈绾璃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——他怎么知道她们在查?
视频突然黑了下去。
技术科的警员立刻开始追踪视频来源,结果显示信号来自城外的一个废弃信号塔,无法定位具体位置。
“‘衡记’的旧址……”林吆菁沉吟道,“苏悦,能查到衡记典当行原来的位置吗?”
“没问题!”苏悦立刻拿出手机,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,“我记得在档案里见过地址……找到了!在城南旧书市旁边的巷子里,现在变成一家面馆了!”
旧书市旁边的巷子……沈绾璃突然明白过来:“他们说的‘引子’,可能就在那家面馆里!”
“准备行动。”林吆菁站起身,拿起外套,“通知队里,明天一早包围城南旧书市,重点监控那家面馆。另外,查清楚‘衡记’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,老板为什么跑路。”
“我和苏悦去旧书市踩点。”沈绾璃说,“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线索。”
林吆菁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:“注意安全,保持联系。”
***凌晨一点,沈绾璃和苏悦驱车来到城南旧书市。这里白天热闹非凡,此刻却安静得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晕,雨水打在一排排旧书摊的帆布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那家面馆就在前面的巷子里。”苏悦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巷口,“白天人超多,我去吃过一次,老板是个瘸腿的老头,姓王。”
两人走进巷子,面馆的卷闸门拉得紧紧的,门面上“老王面馆”四个字的招牌已经有些褪色。沈绾璃借着手机光观察着周围,巷子很窄,两侧是斑驳的墙壁,墙角堆着些废弃的纸箱,看起来没什么异常。
“要不要进去看看?”苏悦压低声音,“我会开锁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绾璃摇头,“现在进去太明显,明天再说。”她的目光落在面馆旁边的一扇小门上,门是木制的,锁是老式的挂锁,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,像是最近被撬过。
“这扇门通向哪里?”沈绾璃问。
他留下这句话,转身走出巷口,脚步依旧“飘”着,很快消失在雨幕里。
“好像是面馆的后院。”苏悦凑过去看了看,“锁确实被动过,难道他们已经来过了?”
沈绾璃没说话,她蹲下身,用手机光照着地面。雨水冲刷过的地面很干净,但墙角的缝隙里,卡着一小片银色的金属碎屑,形状不规则,边缘很锋利。
她用镊子夹起金属碎屑,放进证物袋:“这不是普通的金属,像是……面具上掉下来的。”
就在这时,巷口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沈绾璃立刻拉着苏悦躲到纸箱后面,屏住呼吸。
一个黑影从巷口走进来,正是那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!他走路的姿势依旧诡异,脚下几乎没有声音,兜帽上的金属面具徽章在路灯下闪着冷光。
男人径直走到面馆的卷闸门旁,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,打开了旁边的小门,闪身走了进去。
“他进去了!”苏悦压低声音,紧张得手心冒汗,“我们要不要跟进去?”
沈绾璃摇摇头,目光紧紧盯着那扇小门:“他进去不是偷东西,是来放东西的。”
果然,不到三分钟,男人就从小门里走了出来,手里空空如也,和进去时一模一样。他关上门,转身往巷口走,经过沈绾璃藏身的纸箱时,脚步突然顿住了。
沈绾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握紧了口袋里的防狼喷雾。
男人缓缓转过头,兜帽下的脸隐藏在阴影里,只能看到一点苍白的下巴。他似乎在打量着纸箱堆,几秒钟后,突然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轻,却带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”
沈绾璃和苏悦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寒意。等男人彻底走远,沈绾璃才敢站起身,走到那扇小门前。
“他刚才在里面放了什么?”苏悦颤声问。
沈绾璃没回答,她掏出手机,给林吆菁发了条消息:“面具人刚进过老王面馆后院,可能留下了‘引子’。请求支援,现在需要搜查。”
发完消息,她盯着那扇小门,忽然想起视频里面具男说的话——“等凑齐三件,‘衡记’的旧址就能打开了”。
周明远家的青铜爵、博物馆的玉佩,加上今晚放进面馆的“引子”,正好三件。这三件古董之间,到底有什么联系?“衡记”的旧址里,又藏着什么秘密?
雨还在下,巷子里的风带着潮湿的寒意,吹得人脊背发凉。沈绾璃握紧了手里的证物袋,金属碎屑的冰冷触感透过塑料袋传来,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她有种预感,明天的城南旧书市,一定会发生更不寻常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