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海市的雨下得没头没尾,像是老天爷拧开了花洒忘了关。沈绾璃站在“绾璃侦探事务所”的窗边,看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把对面的霓虹拆成模糊的色块,手机在桌角震动起来,屏幕上跳出的不是预约咨询的信息,而是房东发来的涨价通知——下个月起,房租上浮百分之三十。
她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,视线扫过事务所里仅有的三样家具:掉漆的办公桌、吱呀作响的转椅,还有墙角堆着的半人高的旧案卷宗。开业三个月,她接的大多是找猫寻狗抓小三的活儿,赚来的钱刚够勉强维持运转,这声涨价无异于釜底抽薪。
“绾璃姐,看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!”苏悦顶着一身湿气冲进来,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,“东街老王头家的糖炒栗子,刚出锅的!”
沈绾璃转过身,嘴角弯起个浅淡的弧度。苏悦是她大学师妹,放着家里安排的安稳工作不干,非要跑来当她的“情报专员”,说是兴趣使然,实则多半是担心她这破事务所撑不下去。
“先别吃。”沈绾璃指了指桌上的座机,“十分钟前有个未接来电,备注是‘周先生’,回过去问问。”
苏悦剥栗子的手一顿,夸张地叹了口气:“资本家的电话哪有栗子香……”嘴上抱怨着,还是乖乖拿起了听筒。
沈绾璃重新看向窗外,雨幕里突然闪过一道反常的影子。那是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,正沿着对面写字楼的墙根快步移动,奇怪的是,他脚下的积水里竟没有泛起丝毫涟漪,仿佛整个人是飘在半空的。
沈绾璃皱起眉,刚想细看,苏悦突然“呀”了一声:“绾璃姐,是个大活儿!周先生说他家传的青铜爵昨晚被盗了,报警了但警察没头绪,想请你帮忙!”
“青铜爵?”沈绾璃回过神,“哪个周先生?”
“就是做古董生意的周明远啊!”苏悦眼睛发亮,“他家在城西的别墅区,据说贼厉害,丢的那爵是宋代的,估价八位数呢!”
八位数,沈绾璃指尖在桌面敲了敲,刚好够覆盖涨租后的半年房租,还能给事务所换把新椅子。
“地址发我,现在过去。”
***周明远的别墅建在半山腰,铁艺大门上缠着精致的藤蔓,雨水顺着雕花栏杆往下淌,在门前积成小小的水洼。沈绾璃撑着伞站在门内,看着周明远苍白的脸,对方手里的玻璃杯正微微发抖,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
“沈小姐,您一定要帮我找到它。”周明远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那不仅是古董,是我爷爷传下来的念想啊……”
“周先生,先带我去看看现场。”沈绾璃打断他,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白手套和放大镜,“被盗的是书房?”
“是、是的。”周明远引着她上楼,“我昨晚应酬回来晚,大概十二点进书房拿文件,当时青铜爵还在博古架上。今早七点管家来打扫,就发现博古架空了,窗户开着,地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,但外面的泥地上……”
他顿了顿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:“外面的泥地上,没有任何脚印。”
沈绾璃脚步微顿。没有脚印?这和她刚才在事务所楼下看到的那个“飘着走”的男人,会不会有什么关联?
书房在二楼东侧,朝南的窗户确实敞开着,晚风裹着雨丝灌进来,吹动了窗帘。博古架位于窗边,第三层的位置有个明显的空缺,边缘残留着一点细微的划痕。沈绾璃戴上手套,俯身检查窗台。
木质窗台光滑,没有攀爬的痕迹,也没有留下指纹。她又走到窗边,探头往下看。楼下是一片精心打理的草坪,草坪边缘种着一排冬青,距离窗台大约三米高。按理说,从这里跳下去,草坪上必定会留下深陷的脚印,尤其是在这种连下了两天雨的天气。
可现在,草坪上只有被雨水打湿的深绿色,平整得像块绒布。
“警察来看过了?”沈绾璃问。
“来了,取证的警察说,现场太干净了,除了那几个进书房的模糊脚印,什么线索都没有。”周明远在她身后说,“他们怀疑是内部人员作案,但家里的佣人都做了十几年了,不可能……”
沈绾璃没接话,她的目光落在窗沿外侧的缝隙里。那里卡着一小截深色的纤维,像是某种布料上掉下来的。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纤维,放进证物袋里,又从包里掏出紫外线灯,对着窗台仔细照射。
灯光下,窗台边缘出现了一串极淡的荧光痕迹,不是脚印,更像是某种液体滴落的轨迹,从窗边一直延伸到博古架。
“这是什么?”沈绾璃凑近看,痕迹呈淡黄色,带着轻微的刺鼻气味。
“不知道啊。”周明远凑过来,“之前警察好像没发现这个。”
沈绾璃直起身,视线转向窗外的地面。没有脚印,没有工具痕迹,凶手就像凭空出现在书房,拿走青铜爵,又凭空消失了。
“周先生,最近家里有没有什么异常?比如听到奇怪的声音,或者看到陌生的人?”
周明远想了想,摇摇头:“没有。我们这别墅区安保很严,外来车辆根本进不来。”
“那您的古董生意,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?”
“做这行的,竞争肯定有,但要说能做出这种事的……”周明远迟疑道,“上个月倒是和城西另一家古董店的老板吵过架,他说我抢了他的生意,还威胁过我……”
沈绾璃记下那个老板的名字,又问了几个关于青铜爵的细节,比如有没有特殊的纹饰,底部有没有刻字。周明远说爵身有云雷纹,底部刻着一个“周”字,是家族的标记。
“我会尽快给您答复。”沈绾璃收起证物袋,“另外,能否让我看看别墅外围的监控?”
“监控昨晚坏了。”周明远苦笑,“电工说是线路受潮短路,真是祸不单行。”
沈绾璃心里的疑团更重了。没有脚印,监控恰好损坏,现场只留下一点不明纤维和荧光液体……这案子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诡异。
离开书房时,她注意到楼梯口挂着一幅油画,画的是明海市的老地图,上面用红色线条标注着河流和桥梁。沈绾璃的目光在地图左下角停住了——那里画着一条蜿蜒的细线,标注着“暗渠”。
明海市是水城,除了地上的河流,地下还有许多早年修建的排水暗渠,有些甚至能追溯到明清时期。这些暗渠四通八达,很多都连接着老城区的建筑,只是随着城市发展,大部分已经被填埋或废弃。
周明远的别墅在半山腰,会不会也和某个暗渠相连?
***下山时雨势渐小,沈绾璃打开手机,搜索明海市的地下排水系统分布图。公开资料里只有近三十年的管道图,那些老暗渠的位置早已无从查证。
“苏悦,帮我查两件事。”她拨通电话,“一是城西古董店老板的底细,尤其是昨晚的行踪;二是周明远家别墅附近的老暗渠资料,越旧越好。”
“收到!”苏悦的声音带着雀跃,“对了绾璃姐,刚才警局的林警官给你打电话了,说想找你聊聊周先生家的案子。”
林吆菁?沈绾璃挑眉。这位重案组警官她早有耳闻,以铁面无私著称,据说最反感私家侦探插手警方的案子。她主动联系,倒是有点意外。
“我知道了,晚点回给她。”
挂了电话,沈绾璃发动汽车。刚拐过山脚的弯道,后视镜里突然出现一辆黑色轿车。那车开得很慢,始终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,车窗贴着深色膜,看不清里面的人。
沈绾璃不动声色地加快速度,同时观察着后视镜。黑色轿车也跟着加速,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。
她猛地打方向盘,把车拐进一条狭窄的岔路。这条路是下山的近道,尽头是个废弃的工厂,平时很少有人走。黑色轿车犹豫了一下,还是跟了进来。
沈绾璃在工厂门口停下,熄了火,靠在椅背上等着。片刻后,黑色轿车也停在她身后十米远的地方,车门打开,走下来一个穿警服的女人。
利落的短发,挺直的脊背,眼神锐利如刀。正是林吆菁。
沈绾璃推开车门:“林警官跟踪我,是有什么事?”
林吆菁走到她面前,目光上下打量着她,像是在评估一件证物:“沈绾璃?周明远的案子,警方已经立案调查,希望你不要插手。”
“周先生是我的客户。”沈绾璃平静地回视,“我受他委托,寻找被盗物品,这似乎不违反法律。”
“私家侦探没有执法权,你的调查只会干扰警方办案。”林吆菁语气强硬,“而且那个青铜爵,可能牵扯到更复杂的事情,不是你能应付的。”
“更复杂的事情?”沈绾璃捕捉到她话里的信息,“比如什么?”
林吆菁抿紧唇,显然不想多说:“总之,别管这件事。否则出了问题,后果自负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要上车,沈绾璃突然开口:“林警官,现场窗台上的荧光液体,你们化验出结果了吗?还有那截深色纤维,是不是某种防水布料上的?”
林吆菁的脚步顿住了,猛地回头,眼神里充满惊讶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沈绾璃没回答,反而指了指工厂墙角的排水口。那排水口比寻常的要宽大,水泥边缘布满青苔,雨水正顺着里面的管道哗哗往下流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“周明远家别墅的地基下面,应该有一条老暗渠,对吧?”沈绾璃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凶手不是从窗户跳下去的,他是顺着暗渠走的。”
林吆菁的脸色变了。警方确实查到别墅附近有暗渠的记录,但还没来得及核实,这个年轻的女侦探是怎么知道的?
“你还发现了什么?”林吆菁的语气缓和了些,带着一丝探究。
沈绾璃正要开口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是苏悦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张图片和一行字:
“绾璃姐,查到了!暗渠图在这里!另外,那个古董店老板昨晚有不在场证明,但我在他店里看到个奇怪的东西——和你在窗台上捡的纤维一模一样!”
图片是一张泛黄的图纸,上面用蓝色笔迹画着暗渠的走向,其中一条支线的终点,赫然标注着周明远别墅的位置。而图纸角落,还画着一个小小的标记,像是个简化的面具图案。
沈绾璃的心跳漏了一拍。面具标记……她忽然想起刚才在事务所楼下看到的那个“飘着走”的男人,他连帽衫的兜帽上,似乎就别着个类似的金属徽章。
就在这时,林吆菁的对讲机突然传来急促的声音:“林队,不好了!城东博物馆刚才报案,一件明代的玉佩被盗了,现场情况……和周明远家一样,没有任何脚印!”
雨又开始下了起来,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上,发出密集的声响。沈绾璃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面具标记,又看向林吆菁凝重的脸,忽然意识到,这起看似简单的盗窃案,恐怕只是个开始。
而那个能“飘着走”的神秘人,到底是谁?他接连盗取古董,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