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露寺的雪停了,可寒意却比下雪时更甚。禅房里,甄嬛一夜未眠,桌案上的红梅早已蔫败,花瓣耷拉着,像她悬在半空的心。她攥着父亲送的《论语》,指尖反复摩挲着 “平安” 二字,耳边全是槿汐去送信前的承诺 ——“师父放心,我一定尽快联系到果郡王殿下”。
就在天快亮时,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,槿汐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来,脸上却带着久违的喜色:“师父!果郡王殿下回话了!他说…… 他说已经疏通好了关系,让您今日就能悄悄去狱中探望老爷!”
“真的?” 甄嬛猛地站起身,眼里瞬间亮起光,连日的绝望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驱散了大半,“他怎么做到的?文字狱牵连甚广,他……”
“具体的殿下没说,只让您换上这身平民衣裳,跟着他的随从走,路上会有人接应。” 槿汐递过一个包裹,里面是一身粗布衣裙,“殿下说,狱中规矩森严,只能待半个时辰,而且不能暴露您的身份,只能以‘远房侄女’的名义探望。”
甄嬛接过包裹,指尖触到粗糙的布面,心里却暖得发烫。她知道,果郡王这是冒着多大的风险 —— 皇上正因文字狱震怒,此时插手,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。可他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,只为帮她见父亲一面。
“快,帮我换上。” 甄嬛催促道,手脚麻利地褪去灰布僧袍,换上粗布衣裙。槿汐帮她挽起头发,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,又在她脸上抹了些灰,让她看起来更像个寻常农家女子。
临行前,果郡王的随从送来一封信,字迹清隽:“狱中凶险,言多必失,见父平安即可,勿要谈及案情。我已安排好人手,护你往返安全。”
甄嬛握着信纸,眼眶一热,将信叠好藏在衣襟里。她跟着随从走出甘露寺,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早已在山门外等候。马车一路疾驰,往京城方向赶去,甄嬛坐在车里,心像被风吹得鼓胀的帆,既急切又忐忑 —— 她既盼着快点见到父亲,又怕见到父亲憔悴的模样。
京城的街道依旧繁华,可甄嬛却无心细看。马车在刑部大牢附近的一条小巷停下,果郡王的随从引着她走进一间破败的院子,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着狱卒服饰的人,见了甄嬛,点了点头:“跟我来。”
穿过狭窄阴暗的过道,一股刺鼻的霉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,让甄嬛忍不住皱紧了眉。大牢里阴暗潮湿,墙壁上渗着水珠,牢房一间挨着一间,里面关押的犯人大多面黄肌瘦,眼神麻木。
“这边走。” 狱卒打开一间牢房的门,门轴发出 “吱呀” 的刺耳声响。
甄嬛快步走进牢房,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父亲。甄远道瘦得脱了形,往日里温文尔雅的读书人,如今却衣衫褴褛,身上沾满了污渍和血迹,头发和胡须全白了,乱糟糟地贴在脸上,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模样?
“父亲!” 甄嬛的声音哽咽着,再也忍不住,扑了过去。
甄远道猛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认出了她,连忙挣扎着想要起身,却因为虚弱,刚站起来就晃了晃。“嬛儿,你怎么来了?”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却还是努力挤出一丝笑容,伸手想推开她,“快回去!这里危险,别连累你!”
“是女儿不孝,连累了您!” 甄嬛扑在他怀里,放声大哭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砸在他破旧的衣衫上,“若不是女儿入宫,若不是女儿失宠,您也不会遭此横祸!是女儿害了您!”
甄远道轻轻拍着她的背,动作虚弱却温柔,他的手掌粗糙,布满了伤痕,却依旧带着熟悉的暖意。“傻孩子,不关你的事。” 他叹了口气,声音里满是疲惫,却依旧带着往日的温和,“是父亲自己不小心,卷入了不该卷入的纷争,与你无关。”
他推开甄嬛,仔细打量着她,见她穿着粗布衣裙,脸上带着灰,却眼神坚定,心里既心疼又欣慰。“你怎么这身打扮?甘露寺的日子清苦,你受苦了。”
“女儿不苦。” 甄嬛擦了擦眼泪,握住父亲冰凉的手,“只要父亲能平安出来,女儿吃再多苦都愿意。父亲,您在牢里受了多少罪?他们是不是打您了?您的病……”
“别问了。” 甄远道打断她,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,看了看牢房外,“狱中耳目众多,不该问的别问。果郡王殿下能让你进来见我一面,已是冒了极大的风险,你不能再给他惹麻烦。”
甄嬛点点头,强忍着心里的悲痛,轻声说:“父亲,女儿已经托人四处打点,您一定要好好活着,等女儿救您出去。”
“傻孩子,” 甄远道摇了摇头,眼神里带着一丝释然,“文字狱是皇上震怒的事,哪是那么容易脱身的?你能好好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 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,像她小时候那样,“嬛儿,记住,无论遇到什么事,都要守住本心,别为了复仇不择手段,别丢了甄家的风骨。活下去,平平安安地活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“父亲……” 甄嬛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她知道,父亲这是在交代后事,心里的悲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。
“听话。” 甄远道的声音越来越虚弱,脸色也变得苍白,“你在甘露寺好好修行,别再管京城的事,别再想着救我,保全自己最重要。甄家不能没有你。”
“我不!” 甄嬛摇头,泪水模糊了视线,“女儿一定要救您!就算拼了性命,也要救您出去!”
“别傻了。” 甄远道咳嗽了几声,嘴角溢出一丝血迹,他连忙用袖子擦去,不想让女儿看见,“皇上的心思,你我都懂。他既已下旨将我入狱,就不会轻易饶了我。你若强行施救,只会引火烧身,不仅救不了我,还会连累你自己,连累甄家剩下的人。”
他紧紧握住甄嬛的手,眼神里满是期盼:“答应父亲,守住本心,好好活着。就算…… 就算以后再也见不到了,父亲也能安心。”
甄嬛看着父亲苍白的脸,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和满头的白发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她知道,父亲说的是对的,可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在牢里受苦,怎么能放弃救他?
“时间到了,该走了。” 狱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带着几分催促。
甄远道松开她的手,推了她一把:“快走吧!别回头!记住父亲的话!”
甄嬛一步三回头,看着父亲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,看着他挥手让她快走的模样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砸在冰冷的地面上。“父亲,您一定要撑住!女儿一定会想办法!” 她哽咽着,被狱卒拉出了牢房。
走出大牢,阳光刺眼,甄嬛却觉得浑身冰冷。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阴森的大牢,父亲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,他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 ——“守住本心,活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”。
果郡王的随从早已在巷口等候,见她出来,连忙递上一块手帕:“姑娘,快擦擦眼泪,咱们得尽快离开这里,免得节外生枝。”
甄嬛接过手帕,擦了擦眼泪,眼神里的悲痛渐渐被坚定取代。她知道,父亲的叮嘱是为了她好,可她不能放弃。她要活下去,更要守住本心,用自己的方式,救父亲出去,为甄家洗刷冤屈。
马车往甘露寺的方向赶去,甄嬛靠在车壁上,手里紧紧攥着父亲送的《论语》,心里反复默念着父亲的叮嘱。她知道,前路依旧凶险,可她不再是那个孤立无援的甄嬛了。有果郡王的相助,有父亲的叮嘱,有眉庄的牵挂,她一定能撑下去,一定能等到云开雾散的那一天。
车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,京城的繁华渐渐远去,可甄嬛的眼神却越来越亮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的修行之路已经改变,她必须重返尘世,直面那些让她伤痕累累的纷争。但这一次,她不再是为了荣宠,不再是为了君心,而是为了父亲,为了甄家,为了守住那份属于自己的本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