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还在下,禅房的窗棂上积着厚雪,素白瓷瓶里的红梅开得正艳,艳红的花瓣映着烛光,将清冷的屋子衬得有几分暖意。莫愁坐在桌案旁,指尖轻轻拂过梅枝,心里还留着昨日果郡王赠梅时的温润 —— 这是她入寺以来,最安稳的一段日子,青灯古佛,红梅映雪,虽清苦,却也无惊无扰。
“师父,师父!” 槿汐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,撞开禅房的门冲进来,脸色惨白,额头上满是冷汗,连裹着的厚棉袄都沾着雪粒。
莫愁心里咯噔一下,有种不祥的预感。她站起身,刚要开口,就见槿汐扑到她面前,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:“师父…… 不好了!京里…… 京里传来消息,老爷他…… 他出事了!”
“父亲?” 莫愁的声音发颤,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梅枝,力道太大,被枝干上的小刺扎破了也浑然不觉,“我父亲怎么了?”
“老爷他……” 槿汐深吸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“被人告发牵涉文字狱,皇上龙颜大怒,把老爷关进大牢了!而且…… 而且狱里条件恶劣,老爷受了刑,又染了风寒,已经病重垂危,京里的人说,怕是…… 怕是撑不了多久了!”
“文字狱…… 病重垂危……” 这几个字像惊雷,在莫愁耳边炸响,她浑身一震,手里的梅枝 “啪” 地掉在地上,红梅连着枝干滚落在青石板上,艳红的花瓣被摔得四散开来,像一滩凝固的血。
她懵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,耳边只剩下槿汐的哭声和风雪拍打窗棂的声响。父亲甄远道,那个温文尔雅、满腹经纶的读书人,那个在她入宫前反复叮嘱 “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” 的父亲,那个在她怀孩子时悄悄送来《论语》、盼她平安的父亲,怎么会突然卷入文字狱?怎么会身陷囹圄、病重垂危?
“不…… 不可能!” 莫愁猛地摇头,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,“我父亲一生谨言慎行,从不与人结怨,怎么会牵涉文字狱?一定是弄错了!是有人陷害他!”
她想起入宫前,父亲在甄府的书房里教她读书,说 “文人风骨,在于心怀天下,却也在于明哲保身”;想起她被贬甘露寺时,父亲托人捎来书信,只说 “女儿保重,父亲等你回来”;想起那本一直放在桌案上的《论语》,封面还有父亲亲手写的 “平安” 二字 ——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她脑海里闪过,每一幕都让她心疼得无法呼吸。
“是真的,师父!” 槿汐抓住她的手,她的手冰凉刺骨,“是京里甄府的老管家托人连夜捎来的消息,千真万确!老管家说,老爷入狱后,家里的人四处打点,却没人敢帮忙,皇后宫里的人还特意打招呼,不让人给老爷治病……”
皇后!莫愁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—— 她早该想到,皇后一直视甄家为眼中钉,之前害她失去孩子,如今又借机陷害父亲,就是想让她甄家万劫不复!
可她现在是什么样子?她是剃发为尼的莫愁,不是那个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的甄常在,没有权势,没有人脉,甚至连离开甘露寺都要经过住持同意。她想回京城救父亲,却像被无形的枷锁困住,寸步难行。
绝望像潮水般涌来,淹没了她。她顺着桌案滑坐在地上,看着散落在脚边的红梅花瓣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花瓣上,洇出一小片湿痕。“父亲…… 女儿不孝……” 她哽咽着,声音破碎,“女儿不能在您身边尽孝,还让您因为女儿受牵连……”
她想起在宫里时,父亲因为她得宠而被皇上重用,却也因为她失宠而被人排挤。如今她远在甘露寺,无法为父亲辩解,无法为他求医问药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大牢里受苦,甚至可能…… 可能再也见不到了。
“师父,您别慌!” 槿汐也蹲下身,握住她冰凉的手,语气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,“咱们不能慌,慌了就更没办法了!想想办法,一定有办法的!果郡王殿下不是一直关照您吗?或许…… 或许可以求他帮忙!”
果郡王?莫愁的眼泪顿了顿,心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。允礼是皇子,或许他有办法在皇上面前说上话,或许他能救父亲一命!可她立刻又摇了摇头 —— 她已经麻烦他太多次了,从流言解围到赠梅送墨,如今还要让他卷入文字狱这种凶险的事里,文字狱牵连甚广,稍有不慎,连他自己都会被连累。
“我不能连累他……” 莫愁的声音带着绝望,“文字狱是皇上震怒的事,谁也不敢插手,我不能让他因为我,陷入险境。”
“可除了他,咱们还能求谁?” 槿汐急得直掉眼泪,“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爷出事吧?老爷是您的父亲,是唯一的亲人啊!”
唯一的亲人…… 这句话像一把刀,扎在莫愁的心上。她的母亲早逝,父亲一手将她拉扯大,教她读书识字,疼她护她,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。她可以失去荣宠,可以断了尘缘,可以在甘露寺受苦,却不能失去父亲!
她猛地抬起头,擦掉脸上的眼泪,眼神里的绝望渐渐被坚定取代。红肿的眼眶里,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决绝:“我不能让父亲有事,我一定要救他!”
她站起身,走到桌案旁,拿起那本父亲送的《论语》,指尖抚过封面上父亲的字迹,心里的信念越来越强。“槿汐,你说得对,不能慌。” 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,“你立刻想办法给京里的老管家捎信,让他无论如何也要保住父亲的性命,哪怕是用家里所有的钱财打点狱卒,也要让父亲得到医治。”
“我这就去!” 槿汐连忙点头,转身就要往外走。
“等等。” 莫愁叫住她,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,却很快化为坚定,“还有…… 你想办法联系果郡王殿下,就说…… 就说我有要事相求,恳请他务必来甘露寺一趟。”
她知道,这是冒险,是把自己和果郡王都推向险境。可为了父亲,她别无选择。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,可以不在乎是否能继续在甘露寺修行,甚至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,只要能救父亲,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。
槿汐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师父放心,我一定把消息送到!”
槿汐走后,禅房里只剩下莫愁一个人。风雪依旧,烛光摇曳,散落在地上的红梅花瓣显得格外刺眼。她蹲下身,一片片捡起花瓣,指尖触到冰凉的花瓣,想起父亲曾教她 “士不可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”。
是啊,任重而道远。她原本以为,修行是她的道,清净是她的归宿。可如今,父亲的安危,让她不得不重新踏上尘世的路。那些她想断的尘缘,那些她想避的纷争,终究还是找上了她。
她把捡起的花瓣重新插进瓷瓶里,只是花枝已经折断,花瓣也蔫了大半,再也没有了昨日的艳色。就像她此刻的心境,被突如其来的噩耗击碎,再也回不到之前的平静。
“父亲,您一定要撑住。” 莫愁对着瓷瓶里的红梅,也对着远方的京城,轻声说,“女儿一定会救您出来,一定。”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仿佛要将整个甘露寺都掩埋。可禅房里的莫愁,眼神却越来越亮,像风雪中不灭的火种。她知道,前路必定凶险万分,宫廷的算计、皇上的震怒、皇后的刁难,都会成为她救父路上的阻碍。可她不再退缩,不再畏惧 —— 为了父亲,她愿意重返那片让她伤痕累累的宫墙,愿意付出一切代价。
青灯依旧,红梅残败。莫愁坐在桌案旁,翻开父亲送的《论语》,指尖划过 “孝悌也者,其为仁之本与” 的字句,眼泪再次掉了下来,却不再是绝望的泪,而是坚定的泪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不再是只求清净的莫愁,她是甄远道的女儿甄嬛,是必须扛起责任、救父于水火的甄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