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，甘露寺的菜园旁就传来 “吱呀” 的水桶声。莫愁挑着两只半旧的木桶，正往溪边走 —— 往日里她只需要浇自己那畦青菜，今日清晨，负责分派活计的静松尼师却特意找她，说 “西跨院的水缸空了，你去挑满，顺便把前殿的水缸也补了”。
那两只木桶比寻常的大一圈，桶沿还裂着道缝，挑在肩上沉得压人。莫愁刚走没两步，桶里的水就晃出来，打湿了她的僧袍下摆，清晨的风一吹，冷得刺骨。她咬了咬牙，把扁担往肩上挪了挪，尽量让受力均匀些 —— 肩头上昨日挑水磨出的红印还没消，此刻被扁担一压，疼得像针扎。
“哟，这不是从前的甄常在吗？怎么还亲自挑水啊？” 身后传来尖细的声音，是静松。她手里揣着个暖手炉，慢悠悠地跟在后面，眼神里满是促狭，“在宫里的时候，怕是连水桶都没碰过吧？这粗活累活，哪用得着您动手？”
莫愁没回头，只是脚步没停：“寺里的活，本就该人人分担，不分从前是什么身份。”
静松 “嗤” 了一声，快步走到她身边，故意撞了下她的胳膊。木桶猛地一晃，水洒得更多了，溅在静松的僧袍上，她立刻跳开，像是被脏东西沾到：“你怎么回事？毛手毛脚的！这要是洒在我身上还好，要是洒在住持师父的禅房门口，看你怎么赔罪！”
莫愁停下脚步，放下水桶，伸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—— 明明是寒冬，她却挑得满头热汗。“是我没拿稳，抱歉。” 她轻声说，弯腰去扶倾斜的水桶，指尖触到冰凉的桶壁，又想起在宫里时，宫女递来的暖炉永远是热的，可如今，连句公平话都听不到。
“抱歉就完了？” 静松双手抱在胸前，语气更尖了，“我看你就是故意的！心里还惦记着宫里的荣华，不想干这粗活，故意把水洒了偷懒！” 她说着，还往周围看了看，像是想让其他尼师都听见。
旁边浇菜的小尼师们都低下头，没人敢说话 —— 静松是寺里资历稍长的尼师，平日里就爱挑唆是非，大家都不愿惹她。莫愁看了眼众人的反应，心里了然，没再争辩，只是重新挑起水桶，往溪边走。
挑满西跨院和前殿的水缸，用了整整一个时辰。莫愁的肩膀被扁担压得又红又肿，抬手都觉得疼，刚想歇口气，静松又找来了：“住持师父说大殿的梁上积了灰，你去擦擦吧，下午要迎香客，可不能失礼。”
大殿的梁比寻常房梁高许多，只有一架旧木梯能搭着上去。木梯的横档松松垮垮，踩上去 “咯吱” 响，像是随时会散架。莫愁抱着块湿抹布，小心翼翼地往上爬，冷风从殿门吹进来，吹得她头晕，却只能紧紧抓着梯档，一点一点擦梁上的灰。
“慢着点！别摔下来了！” 静松站在下面，抱着胳膊喊，“这梁可是寺里的老物件，摔坏了你赔得起吗？要是你自己摔了，倒没人管，可别连累了甘露寺的名声！”
槿汐正好送斋饭过来，见此情景，连忙放下食盒，想上前扶梯子：“静松师父，这活太危险了，我来帮莫愁师父吧？”
“你算什么东西？” 静松瞪了她一眼，“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？她是来修行的，不是来享清福的，这点苦都吃不了，还修什么行？”
莫愁在梯上听见，轻声对槿汐说：“没事，我能行。” 她知道，越是争辩，静松越会刁难，倒不如默默做完，省得惹更多麻烦。
好不容易擦完梁上的灰，莫愁从梯子上下来时，腿都软了。刚想坐下吃口斋饭，静松又拿着她的《金刚经》走过来，“啪” 地扔在地上：“你这红尘未了的人，不配读佛经！”
经书掉在满是灰尘的地上，书页散开来，沾了不少泥。周围的尼师们都抬起头，眼神里满是惊讶，连槿汐都忍不住站起来，想捡书却被莫愁拦住。
莫愁慢慢走过去，弯腰捡起经书，用袖子轻轻擦去书页上的灰尘。她的动作很轻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，抬眼看向静松时，眼神里没有愤怒，只有淡然：“静松师父，佛经是给人读的，不是给‘心善’的人读的 —— 无论是曾在宫廷，还是身在寺院，只要有心向佛，就配读它。倒是师父你，拿着佛经当刁难人的工具，才是真的辜负了佛法。”
静松被她说得一愣，脸瞬间涨红，却又找不到话反驳 —— 莫愁的话很轻，却像一根针，戳中了她心里的嫉妒。她早就听说莫愁曾是宫里的常在，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，心里一直不平衡，觉得莫愁来甘露寺是装样子，想借着修行的名头日后再回宫，所以才故意刁难，可如今被莫愁点破，倒显得她自己小肚鸡肠。
“你…… 你强词夺理！” 静松憋了半天，才挤出这么一句，转身就走，连暖手炉都忘了拿。
周围的尼师们也松了口气，有几个和善的小尼师还递来干净的布，让莫愁擦经书。莫愁接过布，慢慢把经书擦干净，一页页叠好，放回怀里 —— 经书的纸页被弄脏了些，却比之前更让她觉得 “实在”。
槿汐扶着她坐下，心疼地揉了揉她的肩膀：“师父，您怎么不跟她争辩？她太过分了！”
莫愁笑了笑，拿起斋饭吃了一口 —— 糙米饭有些凉，却比饿着强。“争辩有什么用？” 她轻声说，“在宫里，有皇后华妃的算计；在寺院，有静松的嫉妒。哪里都有纷争，哪里都有世态炎凉。重要的不是跟人争对错，是守住自己的心，别被这些纷争扰了修行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向窗外 —— 晨雾已经散了，阳光洒在大殿的门槛上，亮得晃眼。“你看，就算有这些刁难，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，青菜还是会慢慢长大。这点苦，不算什么。”
槿汐看着她平静的侧脸，心里忽然明白了 —— 莫愁不是懦弱，是真的把 “修行” 放在了心里。那些曾经让她痛苦的宫廷纷争，如今都成了她历练心性的磨石，让她在这甘露寺的世态冷暖里，慢慢长出了更坚韧的心境。
午后的香客来了又走，莫愁坐在大殿的角落，帮着整理香烛。静松没再过来刁难，只是远远地看着她，眼神里少了些尖刻，多了些复杂。莫愁知道，这世态炎凉，她还会遇到更多，可只要守住心里的那盏 “青灯”，就不怕走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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