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日的阴雨让甘露寺的山路变得泥泞不堪,青石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,踩上去稍不留神就会打滑。莫愁挑着两只装满山泉水的木桶,走得格外谨慎 —— 桶沿的裂缝比往日更宽,水顺着裂缝往下滴,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湿痕,也让本就沉重的水桶更添了几分分量。
这是今日第三趟挑水了。静松昨日说 “香客增多,水缸要多备些水”,故意把最沉的活派给她。莫愁的肩膀还带着前几日的红肿,扁担压在上面,疼得她额头直冒冷汗,却只能咬着牙往前走 —— 在这寺院里,争辩无用,隐忍才是安身之道。
“小心!”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,话音刚落,莫愁的脚下就一滑,身体猛地往前倾。她下意识地想去抓旁边的树干,却扑了个空,两只水桶 “哐当” 一声摔在地上,水瞬间泼洒开来,溅得她满身泥泞。
更疼的是脚踝 —— 摔倒时脚踝崴了一下,钻心的疼顺着腿骨往上窜,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。她想挣扎着站起来,可脚踝一用力,就疼得浑身发抖,只能趴在地上,看着满地的水慢慢渗进泥土里,心里泛起一丝无力。
“施主没事吧?” 一道温润的男声在头顶响起,带着几分关切。
莫愁抬头,逆光中看到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,身形挺拔,面容清俊,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佩,随着他弯腰的动作轻轻晃动。她认得他 —— 果郡王允礼,从前在宫宴上远远见过,他总是坐在角落,眉眼间带着与世无争的淡然,和宫里其他皇子截然不同。
允礼快步走到她身边,没有贸然去扶,而是先蹲下身子,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:“脚踝崴了?能试着动一动吗?” 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安抚的意味,没有丝毫皇子的倨傲。
莫愁咬着唇,试着动了动脚踝,一阵剧痛让她蹙紧了眉:“好像…… 动不了。”
“别怕,我扶你起来。” 允礼伸出手,掌心干净温暖,没有一丝权贵的冷硬。莫愁犹豫了一下,终究还是搭住了他的手 —— 她如今是光头僧袍的莫愁,不是宫里的甄常在,不必顾及男女之防,也不必忌惮皇子的身份。
允礼的力道很稳,轻轻一拉就把她扶了起来,还特意让她重心偏向未受伤的腿:“慢点,先靠着树干歇会儿。” 他转身,弯腰把摔在地上的水桶扶起来,又捡起掉在一旁的扁担,动作自然又利落,完全没有皇子的娇贵。
木桶摔破了一道更大的缝,水已经漏得差不多了。允礼看了眼破桶,又看了眼莫愁红肿的脚踝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,递到她面前:“这是治扭伤的药膏,是我母妃留下的方子,活血化瘀很管用,你拿去用。”
瓷瓶是素白的,上面没有任何纹饰,却透着几分精致。莫愁接过瓷瓶,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,又抬头看向允礼 —— 他的眼神平和,带着纯粹的关切,没有丝毫打量或轻视,像山涧的清泉,干净又透亮。
“多谢王爷。” 她轻声道谢,声音带着几分因疼痛而起的沙哑,却依旧保持着谦和的距离。在宫里时,她见惯了皇子们的倨傲或算计,从未想过有一天,会在这样狼狈的境地,得到一位郡王的援手。
允礼笑了笑,眉眼舒展,像山巅初晴的阳光:“举手之劳,施主不必客气。” 他看了眼泥泞的山路,又看了眼破损的水桶,“这山路湿滑,施主挑着这么沉的桶,太危险了。不如我让随从帮你挑回寺院?”
“不必了,王爷。” 莫愁连忙摆手,“些许小事,不敢劳烦王爷的随从。我歇会儿就好,慢慢走回去便是。” 她知道,自己如今是修行的尼姑,不该与皇子有过多牵扯,免得惹来闲话,也坏了自己断尘缘的决心。
允礼见她坚持,也不再勉强,只是指了指不远处的石阶:“那你先在石阶上歇着,等脚踝好些了再走。这药膏每日涂两次,三日便能消肿。” 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若是寺院里有人为难你,不妨跟住持师父说,或者……” 他想说什么,却又停住了,只是笑了笑,“罢了,施主心有丘壑,想必能妥善处理。”
莫愁心里一动,没想到他竟看出了自己在寺院的处境。她没有多言,只是再次道谢:“多谢王爷关心,弟子记下了。”
允礼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停留,转身带着随从往寺院大殿的方向走去。他的脚步很轻,月白的锦袍在苍翠的松树林间一闪,就不见了踪影,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檀香,和手里瓷瓶传来的微凉。
“师父!您怎么样了?” 槿汐提着食盒匆匆赶来,见莫愁靠着树干,脚踝红肿,满身泥泞,吓得脸色发白,“是不是摔着了?疼不疼?”
莫愁摇了摇头,把瓷瓶递给她:“没事,崴了脚,果郡王路过,给了我这瓶药膏。”
槿汐接过瓷瓶,又惊又喜:“果郡王?他怎么会在这里?” 她连忙扶着莫愁坐在石阶上,小心翼翼地帮她卷起裤腿 —— 脚踝已经肿得老高,泛着青紫色,看着就让人心疼。
“说是来上香的。” 莫愁轻声说,看着槿汐打开瓷瓶,取出药膏轻轻涂抹在脚踝上。药膏带着淡淡的草药香,涂抹开来,一股暖意顺着脚踝蔓延开来,疼意竟真的减轻了些。
“果郡王是个好人。” 槿汐一边涂药,一边感叹,“在宫里时就听说他性情温和,从不参与党争,没想到对师父也这么和善。”
莫愁没有说话,只是看向允礼离去的方向。松树林间的雾气还没散,隐约能看到大殿的飞檐,那抹月白的身影早已消失,可他温润的声音、平和的眼神,却像一道微光,照进了这清苦又有些压抑的修行日子里。
她知道,这只是一场偶遇,像山风吹过松枝,像泉水流过石缝,过后便该回归平静。她是断了尘缘的莫愁,不该对任何人、任何事抱有过多念想。可手里的瓷瓶还带着余温,脚踝的疼意渐渐消散,让她在这世态炎凉的寺院里,第一次感受到了不带算计、不带目的的善意。
槿汐扶着莫愁慢慢往回走,破损的水桶被扔在了路边。夕阳透过松枝的缝隙洒下来,落在石阶上,泛着温暖的光。莫愁的脚踝还隐隐作痛,却比来时更踏实 —— 她知道,往后的修行路依旧会有刁难,会有清苦,可这偶然的善意,就像寒冬里的一点星火,让她觉得,这世间虽有纷争,却也并非全是寒凉。
回到禅房,槿汐帮她敷上药,又用布条轻轻包扎好。莫愁坐在蒲团上,看着手里的素白瓷瓶,轻轻摩挲着瓶身 —— 这是她来甘露寺后,收到的第一份陌生人的善意,无关牵挂,无关过往,只是纯粹的举手之劳。
她把瓷瓶收进抽屉,和眉庄送的玉兰簪、父亲的《论语》放在一起。这瓶药膏,不像玉兰簪那样承载着牵挂,却也成了她修行路上的一点慰藉 —— 让她知道,就算身处清苦寺院,就算断了尘缘,也能遇到温暖的人和事。
窗外的钟声又敲响了,清越的声音回荡在山谷间。莫愁闭上眼,默念起经文,心里的杂念渐渐淡去,只剩下药膏的草药香,和山风穿过松树林的轻响。她知道,这场偶遇只是修行路上的一个小插曲,她终究要在青灯古佛旁,守住本心,做个清净的莫愁。可那抹月白的身影,那份温润的善意,却像一颗种子,悄悄落在了她心里,在往后的清苦岁月里,偶尔会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