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的甘露寺还浸在墨色里,禅房外的腊梅枝上凝着霜,风一吹就簌簌落些碎白。甄嬛(如今该叫莫愁了)已经起身,借着佛龛前那盏青灯的微光,摊开了《金刚经》。书页泛着旧黄,指尖划过 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 的字句,檀香从殿外飘进来,混着灯油的暖味,让她紧绷的肩背渐渐放松。
这是她剃发为尼的第三十日。每日的作息像寺里的晨钟暮鼓般规律:寅时起,在佛堂跟着众尼诵经;辰时扛着小锄头去菜园,翻土、浇水、种青菜;午时和大家一起吃斋饭,糙米饭就着腌萝卜,清淡却管饱;未时要么帮着浆洗僧袍,要么跟着了尘住持参禅;酉时过后,禅房的灯就熄了大半,只留一盏青灯,伴她看半页经书。
“莫愁师父,该去佛堂了。” 门外传来静慧的轻唤,带着少年尼师特有的清亮。
莫愁合上书,把青灯吹灭 —— 灯芯还留着点火星,像极了她刚来时心里未熄的杂念。她跟着静慧往佛堂走,石板路结着薄冰,走起来得慢慢挪。路过西跨院的菜园时,她瞥了眼自己种的那畦青菜:小苗刚冒头,嫩生生的绿,是她每日用山泉水浇出来的。想起在宫里,连拔根草都有宫女代劳,如今握着锄头的掌心磨出了薄茧,却比那时更踏实。
佛堂里已经坐满了尼师,了尘住持坐在最前,手里捻着佛珠。莫愁找了个靠后的蒲团坐下,闭上眼,跟着众人念起经来。梵音在空旷的佛堂里回荡,起初她总记不住经文,念着念着就走神,想起碎玉轩的海棠,想起眉庄送的披风;可如今,字句顺着舌尖滚出来,竟也能跟上节奏,那些过往的画面,像被晨雾裹住的山影,渐渐淡了。
辰时的钟声敲过,莫愁扛着锄头去菜园。山泉水刚化冻,带着刺骨的凉,她却没像刚来时那样缩手 —— 沾了泥土的手暖得快,翻起的土块里还藏着些过冬的虫蛹,她轻轻挑出来,放到旁边的草叶上。“莫愁师父,您这菜种得真好。” 帮着浇水的小尼师羡慕地说,“我种的那畦,都快蔫了。”
莫愁笑了笑,教她把水浇在根须旁,别沾到菜叶:“山里风大,沾了水的叶子容易冻坏。” 她说话时,指尖还沾着泥,却比在宫里戴着金护甲时更自在。从前在碎玉轩,她连花盆都不敢碰,怕伤了指甲;如今握着锄头,看着小苗一点点冒头,才懂了 “生养” 二字的实在 —— 不是宫里养尊处优的娇贵,是亲手侍弄出的生机。
正午的日头最暖,莫愁坐在菜园边的石头上歇脚。山巅的风裹着松针的清香,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。她忽然想起那日清晨,起得早了些,索性往山巅走。天刚蒙蒙亮,东方的山后先泛出鱼肚白,接着是淡粉,再是橘红,最后 “腾” 地跳出一轮红日,金光瞬间洒满山谷 —— 松树、腊梅、石阶路,都被染得暖融融的。那一刻,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,那些因失去孩子、破灭君心攒下的疼,竟淡了些。
“莫愁师父,喝口水吧。” 静慧递来个粗瓷碗,盛着山泉水。
莫愁接过,喝了一口 —— 水是凉的,却顺着喉咙滑进心里,激得她打了个轻颤。“静慧,你说这山外的世界,是不是也像这日出一样?” 她忽然问。
静慧愣了愣,摇头:“师父没去过山外,只知道寺里的日子最安稳。”
莫愁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她知道,山外有皇宫,有眉庄,有她放不下的牵挂;可此刻,山巅的日出、手里的粗瓷碗、畦里的青菜,才是她能握住的 “当下”。
未时,莫愁去溪边浆洗僧袍。溪水哗啦啦地流,捣衣杵捶在布上,发出 “砰砰” 的响。僧袍的料子粗,洗起来费劲儿,她却洗得仔细,领口、袖口都要多捶几下。槿汐站在溪边,帮她把洗好的僧袍晾在松枝上 —— 自从来了甘露寺,槿汐就没回过宫,说要陪着她 “把清苦日子过暖些”。
“夜里风大,我给你缝了个棉护膝。” 槿汐从布包里掏出个粗布护膝,针脚不算齐整,却是她熬了两夜做的。
莫愁接过,指尖触到里面的棉絮,暖得发烫。她想起在宫里,绣娘做的护膝是丝绸面的,填着上好的羊绒,却没这粗布护膝暖。“你也别太累了。” 她轻声说,“寺里的日子清苦,委屈你了。”
“不委屈。” 槿汐笑着摇头,“看着师父心里踏实,我就安心。”
酉时的钟声敲过,天就暗了。莫愁回到禅房,没点灯,坐在窗边看月亮。山里的月亮格外亮,洒在禅房的地上,像铺了层银。远处传来晚钟的声音,清越地绕着山转,洗去了一天的疲惫 —— 种菜的累、洗衣的乏,都被这钟声带走了。
她从桌抽屉里拿出那本《漱玉词》—— 是槿汐偷偷带来的,怕她想从前的事,一直没敢拿出来。封面还是熟悉的蓝布,里面夹着她从前夹的海棠花瓣,早已干透了。她翻开一页,看到 “知否知否,应是绿肥红瘦” 的字句,心里却没像从前那样泛起波澜 —— 那些伤春悲秋的情绪,像被山风刮走的落叶,渐渐散了。
她合上书,放回抽屉里。或许,她真能在这里放下尘缘。没有宫墙的束缚,没有算计的纷扰,每日诵经、种菜、洗衣,伴着青灯古佛,做个清净的尼姑。山巅的日出会照常升起,菜园的青菜会慢慢长大,眉庄的牵挂会通过偶尔的书信传来,这些就够了。
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带着腊梅的香。莫愁躺在床上,听着远处的溪水声,很快就睡着了。梦里没有碎玉轩,没有皇上,没有孩子的哭声,只有一片绿油油的菜园,她握着锄头,在阳光下笑着。这是她来甘露寺后,第一个没有噩梦的夜 —— 青灯古佛的静,终于悄悄住进了她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