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露寺的晨钟刚过三响，佛堂旁的静室里就飘起了淡淡的檀香，混着松针的清冽，在不大的空间里绕了一圈，又从半开的窗缝钻出去，缠上院外的腊梅枝。甄嬛穿着一身新制的灰布僧袍，站在静室中央，僧袍的料子粗糙，蹭在皮肤上有些发涩，却比宫里的绫罗绸缎更让她觉得 “实在”—— 这是属于 “修行者” 的衣袍，不是甄常在的华服。
了尘住持坐在靠窗的蒲团上，手里捻着佛珠，身旁站着一位名叫 “静安” 的尼师，手里捧着一把乌木剃刀，刀身磨得发亮，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槿汐站在静室门口，手里捧着甄嬛换下的素布裙和那支玉兰簪，眼圈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，却死死咬着唇，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—— 她知道，此刻任何打扰，都是对甄嬛 “断尘缘” 的阻碍。
“施主既已决定，便坐吧。” 了尘住持的声音轻得像檀香的烟，“剃发即断尘缘，往后世间再无‘甄嬛’，只有求佛修行的‘莫愁’。这名字是贫尼为施主取的，愿施主此后能‘莫愁前路无知己’，更能‘莫为过往扰心神’。”
“莫愁……” 甄嬛轻声念着这两个字，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僧袍的衣角，粗糙的布料硌得指腹发疼，却让她混沌的心清明了几分。她走到静安尼师面前的蒲团上坐下，后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株即将经历风雪却不肯弯折的竹。
静安尼师拿起一把木梳，先替她梳理长发。甄嬛的头发本就浓密，入宫后又精心养护，乌黑发亮，木梳划过发间时，几乎听不到打结的声响。可梳子每梳一下，甄嬛的眼前就闪过一段过往 —— 甄府海棠树下，母亲替她梳发时说 “女孩子家的头发要好好养，将来才好嫁人”；入宫初封常在，槿汐替她绾发时笑着说 “姑娘这发量，绾个飞天髻最好看”；怀了孩子那几日，她对着铜镜摸头发，心里想着 “等孩子出生，要教他认‘发’字”……
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似的转着，直到静安尼师拿起剃刀，冰凉的刀背轻轻贴在她的发顶，她才猛地回神，呼吸骤然一紧。
“施主莫怕，贫尼会轻些。” 静安尼师的声音温和，手腕稳得没一丝晃动。话音刚落，剃刀就顺着发顶轻轻划过，一缕乌黑的发丝应声落下，掉在铺在地上的白布上，像一根断了的丝线，再也接不回去。
甄嬛的眼睛瞬间就热了。她没有抬头，只是盯着白布上那缕发丝，看着它在晨光里泛着熟悉的光泽 —— 这是她从少女到宫妃的见证，是她曾以为会绾着凤钗、伴着君侧的念想。可此刻，它落在白布上，轻飘飘的，像极了那些破灭的过往。
剃刀一下下划过，发丝一缕缕落下，白布上很快就堆起了一小团乌黑。甄嬛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，砸在白布上，洇出一小片湿痕。她没有哭出声，只是肩膀微微发抖，泪水顺着脸颊滑进衣领，带着微凉的温度 —— 这不是为了失去的荣华富贵哭，不是为了再也穿不上的绫罗绸缎哭，是为了那个没来得及睁眼看看世界的孩子哭，是为了那段从 “一生一世一双人” 的期待，到 “君心冷漠如冰” 的破灭哭。
她想起孩子没时，小腹传来的坠痛；想起皇上说 “人死不能复生，你总这样让朕心烦” 时的冷漠；想起皇后假惺惺探望时，眼底藏不住的算计；想起离开碎玉轩时，小允子红着眼说 “奴才等您回来”…… 这些都曾是她的 “尘缘”，是她在宫里挣扎的根，如今随着发丝落下，都该断了。
“好了。” 静安尼师放下剃刀，拿起一块干净的布，轻轻擦了擦甄嬛的发顶。甄嬛伸手摸了摸，指尖触到光滑的头皮，带着剃刀留下的微热，陌生得让她心头一颤 ——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模样，没有了长发的遮掩，连带着那些藏在发间的心事，也好像被一并剃去了。
槿汐连忙走上前，递过一面铜制的小镜。镜子有些模糊，边缘还带着铜绿，却能清晰照出甄嬛的模样：光头，灰布僧袍，眉眼间没了宫妃的精致，却多了几分洗尽铅华的平静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，忽然觉得陌生 —— 这不是那个在甄府娇生惯养的小姐，不是那个在宫里谨小慎微的常在，是 “莫愁”，是只求清净的修行者。
她的指尖缓缓移到发间右侧，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—— 是刚入宫时，被华妃宫里的宫女推搡，撞在廊柱上留下的。那时她还哭着找皇上告状，如今再摸这道疤，心里竟没了恨意，只剩一片淡然。
“莫愁，”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，声音带着几分沙哑，却异常坚定，“从此只做莫愁，不做甄嬛。”
了尘住持看着她，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，手里的佛珠停了一瞬：“施主既认了‘莫愁’，便是真的断了尘缘。往后在寺中，需每日寅时起，诵《金刚经》一卷，辰时洒扫菜园，午时随众尼斋食，酉时参禅，戌时息灯 —— 清苦是自然，却能炼心。”
“弟子记下了。” 甄嬛放下铜镜，对着了尘住持躬身行礼，动作比昨日初遇时更显谦和，也更显笃定。她的发顶还带着微热，却比任何时候都觉得轻松 —— 好像压在肩上的宫墙、算计、君恩，都随着那些发丝，永远留在了那块白布上。
走出静室时，晨雾已经散尽，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，亮得有些晃眼。院外的腊梅枝上，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跳着，见了她也不害怕，反倒歪着头看她。甄嬛停下脚步，抬头望着远处的山影，阳光落在她的光头和灰布僧袍上，竟没有一丝狼狈，只有一种通透的平静。
槿汐跟在她身后，手里还捧着那支玉兰簪和《论语》，轻声问：“姑娘…… 不，莫愁师父，这些东西，还放在您的禅房吗？”
“放着吧。” 甄嬛回头，笑了笑，眼底的泪痕已经干了，只剩下温和的光，“这不是尘缘，是牵挂 —— 眉庄的情谊，父亲的嘱托，我得替他们好好收着。” 只是这份牵挂，再也不会让她卷入宫廷的纷争，只会是她修行路上，温暖的念想。
远处传来木鱼声，伴着尼师们轻声的诵经，悠远又肃穆。甄嬛深吸一口气，迈开脚步往西跨院走 —— 她的禅房在那里，她的 “莫愁” 人生，也从这里开始了。没有了长发，没有了宫装，没有了 “甄嬛” 的过往，却有了清净的晨光，有了安稳的禅房，有了重新开始的勇气。
她知道，往后的日子会有清苦，会有思念，可她不再是那个在宫里惶恐不安的甄嬛了。她是莫愁，是只求 “莫为过往扰” 的修行者，是能在青灯古佛旁，守住本心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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