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马车就驶到了甘露寺山门前。青灰色的山门爬满青苔，门楣上 “甘露寺” 三个楷书大字被晨雾晕得有些模糊，两侧的古松枝干遒劲，松针上挂着未化的霜粒，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，落在青石台阶上，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槿汐先跳下车，扶着甄嬛下来。脚刚沾到青石台阶，一股沁骨的凉意就顺着布鞋底往上渗，甄嬛忍不住缩了缩脚 —— 山里的清晨比山下冷多了，连呼吸都带着白雾，刚呼出就散在风里。她抬头望了望山门后的建筑群，青瓦红墙隐在松树林间，偶尔传来几声晨钟，悠远又肃穆，和宫里的喧嚣截然不同。
“施主可是从京城来的甄氏？” 山门后忽然走出一个小尼姑，约莫十五六岁，穿着灰布僧袍，手里提着个铜壶，见了甄嬛，连忙停下脚步，语气带着几分恭敬。
甄嬛点头：“正是，劳烦小师父通报，弟子甄氏，前来甘露寺修行。” 她特意把 “弟子” 二字说得轻而坚定，像是在提醒自己，从此刻起，她不再是宫里的甄常在，只是求佛修行的 “莫愁”。
小尼姑应了声 “施主稍候”，提着铜壶快步往里走。没过多久，就见一位穿着赭色僧袍的老尼从大殿方向走来，约莫六十岁年纪，头发花白，却梳得整齐，用一根木簪绾着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，每走一步，佛珠就发出 “嗒嗒” 的轻响，眼神平和却有光，一看便知是有修为的人。
“贫尼是甘露寺住持，法号了尘。” 老尼走到甄嬛面前，双手合十行礼，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禅意，“施主一路辛苦，随贫尼来吧。”
甄嬛连忙屈膝回礼，动作比在宫里时少了几分拘谨，多了几分谦和：“有劳住持师父。”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眉庄送的厚披风，披风的绒面沾了些路上的尘土，却依旧暖和，像一层薄薄的铠甲，护着她在这陌生的地方少些惶恐。
了尘住持转身带路，脚步不快不慢，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。路两旁种着几株腊梅，花苞还没开，却已能闻到淡淡的暗香；偶尔能看到几个早起的小尼姑，穿着灰布僧袍，提着水桶或拿着扫帚，见了住持都躬身行礼，眼神干净又平和，没有宫里人的算计和谄媚。
槿汐提着布包跟在后面，忍不住悄悄打量四周 —— 大殿的香炉里飘着袅袅青烟，殿前的银杏树下摆着几张石桌，墙角的水缸里结着薄冰，一切都简单又清净，倒比宫里让人安心些。
走到一间偏殿门口，了尘住持停下脚步，转身看向甄嬛：“施主既来修行，便要先放下尘缘。宫里的荣华、过往的恩怨，都该像这晨雾般散了，方能潜心向佛，悟得自在。” 她的目光落在甄嬛领口的玉兰簪上，那玉簪的暖光在素色布裙的映衬下格外明显，“施主身上的俗物，若舍不得丢弃，便妥帖收着，只是莫让它扰了修行的心。”
甄嬛心里一动，伸手摸了摸玉兰簪 —— 这是眉庄的牵挂，是她唯一带在身上的 “俗物”。她轻轻点头，语气诚恳：“弟子明白，往后还望住持师父多指点，助弟子早日断了尘念，安心修行。”
了尘住持微微颔首，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：“施主有慧根，只是修行之路漫漫，需得耐住清苦，守得住心。” 她朝不远处的小尼姑招了招手，“静慧，你带甄施主去西跨院的禅房，把日常用的经书和蒲团也一并送去。”
“是，师父。” 名叫静慧的小尼姑应了声，走到甄嬛面前，躬身道，“甄施主，这边请。”
西跨院在甘露寺的西侧，离大殿有些远，院里种着几株老槐树，枝干光秃秃的，却透着股苍劲。禅房在院子的最里面，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，门是旧木板做的，门楣上挂着块小木牌，写着 “西禅房” 三个字。
静慧推开门，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松针的清香飘出来。甄嬛走进屋，目光扫过屋内 —— 只有一张硬板床，铺着粗布褥子，褥子边缘有些磨损；床旁放着一张掉漆的木桌，桌上摆着一个旧瓷碗和一个木鱼；墙角有个小小的佛龛，佛龛前放着一个蒲团，蒲团的布面都磨得发亮了。除此之外，再无他物，比碎玉轩最偏的耳房还要简陋。
“施主，这便是您的禅房了。” 静慧把手里的经书放在木桌上，是一本《金刚经》和一本《心经》，书页都有些泛黄，“院里的水井在东边，每日的斋饭会有人送到院门口，施主若有需要，可去前殿找贫尼。”
“多谢静慧师父。” 甄嬛轻声道谢，走到木桌旁，指尖拂过《金刚经》的封面，粗糙的纸页带着岁月的痕迹，却让她心里莫名地踏实。
静慧走后，屋里只剩下甄嬛和槿汐两人。槿汐看着简陋的床和桌子，眼圈忍不住红了：“姑娘，这地方也太苦了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，冬天可怎么过啊？”
甄嬛却摇了摇头，走到窗边，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。窗外是一片小小的菜园，菜园里种着些耐寒的青菜，被霜打得有些蔫，却依旧透着生机；远处的山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，晨钟的余音还在耳边萦绕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山里的空气清新又凛冽，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，吸入肺中，竟让她觉得格外清醒。
“苦吗？” 甄嬛回头看向槿汐，嘴角带着一抹浅淡的笑容，“比起宫里的勾心斗角，比起失去孩子的痛苦，这点苦算什么？” 她走到床边，摸了摸粗布褥子，虽然薄，却晒得松软，带着阳光的味道，“至少这里清净，没有红花，没有麝香，没有皇上的冷漠，没有皇后的算计。往后，这里就是我的家了。”
她说 “家” 的时候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。在宫里，碎玉轩虽华丽，却只是个暂时的居所，充满了不安和算计；可在这里，这间简陋的禅房，虽然清苦，却能让她安心，让她远离纷争，找回自己。
槿汐看着甄嬛的笑容，心里的担忧渐渐消散了些。她走到木桌旁，把布包里的《论语》和眉庄送的布囊拿出来，放在桌上：“姑娘，这些东西奴婢帮您收在桌抽屉里，您要用的时候方便。”
“不用，” 甄嬛拿起《论语》，放在木桌的一角，又把玉兰簪从领口取下来，放在《论语》旁边，“就放在这里吧，看着它们，我心里也踏实。” 这两物，一个是父亲的嘱托，一个是眉庄的牵挂，是她在这清苦修行路上，唯一的念想，也是她守心的支撑。
她走到佛龛前，对着佛像躬身行礼，心里默默念着：佛祖在上，弟子甄氏，今来甘露寺修行，不求荣华富贵，只求能断尘缘，安心度日，护得身边人平安。若有来世，愿不生于帝王家，不入深宫墙，只做个寻常女子，守着家人，平安一生。
晨雾渐渐散去，阳光透过木窗洒进来，落在地上，形成一道长长的光斑。甄嬛坐在蒲团上，拿起桌上的《心经》，轻轻翻开。虽然还未开始正式修行，可她的心，却比在宫里任何时候都要平静。
她知道，修行之路定不会轻松，会有清苦，会有寂寞，会有思念，可她已经做好了准备。只要能远离宫廷的纷争，只要能守住自己的心，就算再苦，她也能坚持下去。
窗外的风还在吹，松针的 “沙沙” 声和远处的晨钟声交织在一起，像一首安静的禅曲，伴着甄嬛翻开的经书，开启了她在甘露寺的修行岁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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