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风裹着冷雨,敲在碎玉轩的窗棂上,淅淅沥沥的声响像极了婴儿微弱的啼哭,搅得人不得安宁。甄嬛躺在铺着青绸的床榻上,锦被裹得严严实实,却还是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,连带着额头的滚烫都压不住这股寒意。
她闭着眼,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反复拉扯。梦里总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,穿着月白的襁褓,小手攥着她的指尖,软乎乎的,还带着奶香。她想抱一抱,可刚伸出手,那身影就像雾一样散了,只留下满手的空凉。接着,就是无边的黑暗,她听见孩子的哭声越来越远,她拼命追,却怎么也追不上,最后跌进一片冰冷的水里,窒息感让她猛地睁开眼。
“小主!您醒了?”守在床边的槿汐连忙凑过来,手里还端着一碗刚温好的药,瓷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,“您刚才又梦魇了,嘴里一直喊着‘孩子’,可把奴婢吓坏了。快,趁热把药喝了,喝了药烧才能退。”
甄嬛看着那碗褐色的药汁,浓郁的苦味顺着风飘过来,刺得她喉咙发紧。她偏过头,避开槿汐递过来的药碗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拿走……我不喝。”
“小主!”槿汐急得眼圈发红,把药碗往床头的小几上放了放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滚烫的温度让她心更慌了,“您已经烧了三天了,再不吃药,身子就垮了!王太医说,您这是忧思过度伤了根本,若是再不好好调理,往后……往后怕是很难再有身孕了!”
这话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了甄嬛一下,却没让她有太大的反应。她依旧看着窗外,雨丝斜斜地落在窗纱上,把外面的枯梅枝映得模糊不清。“再有没有身孕,又有什么要紧?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我的孩子都没了,我好起来,又能怎么样?”
“小主您不能这么想!”槿汐蹲在床边,握住她冰凉的手,指尖用力,像是想把力量传给她,“您还有家人啊!甄大人还在府里等着您的消息,玉娆小姐还盼着您回去给她描眉;还有眉庄小主,她还在咸福宫禁足,等着您去救她!您若是倒下了,他们怎么办?”
提到眉庄,甄嬛的眼睫颤了颤,像是有了一丝反应。她想起眉庄被禁足前,最后一次来看她,两人坐在软榻上,眉庄握着她的手说“嬛儿,不管出什么事,我都信你”。那时眉庄的眼神坚定,带着对她的信任,可如今,眉庄还在禁足里,而她的孩子,却没了。
“眉庄……”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,“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,还怎么去救她?”
槿汐看着她眼底的绝望,心里像被堵住一样难受。她知道,失去孩子的痛,不是几句话就能安慰的,可她不能看着甄嬛就这么垮下去。“小主,您还记得甄大人入宫前跟您说的话吗?他让您守住本心,好好活着。您现在这样,不是让甄大人担心吗?不是让那些害您孩子的人得意吗?”
“害我孩子的人……”甄嬛重复着这句话,眼神渐渐有了些焦点。她想起华妃的欢宜香,想起皇后宫里那个叫翠儿的宫女,想起皇上在养心殿里偏袒皇后的模样,那些画面像碎片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,每一片都带着刺,扎得她心口疼。
她缓缓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小腹。那里平坦得像从未有过生命,可她还记得,不久前,她还能感觉到孩子轻微的胎动,还能想象他出生后的模样,是像她一样喜欢诗词,还是像皇上一样沉稳。可现在,什么都没了。
“槿汐,你说,皇上是不是从来都没在乎过这个孩子?”甄嬛忽然问,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,像是在问槿汐,又像是在问自己,“他当初摸着我的小腹,说要我生个皇子,是不是只是说说而已?”
槿汐的心一沉,她知道甄嬛这是在质疑皇上的心意,可她不敢说重话,只能小心翼翼地劝:“皇上心里是有小主和小皇子的,只是他身为天子,有太多身不由己……”
“身不由己?”甄嬛笑了,笑声里满是悲凉,还带着几分嘲讽,“他身不由己,就能看着华妃用麝香害我的孩子?就能看着皇后用红花害我的孩子?就能在我拿出证据的时候,只处死一个宫女,轻描淡写地罚皇后闭门思过?”
她的声音渐渐提高,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愤怒和委屈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锦被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“他不是身不由己,他是不在乎!他在乎的,从来都不是我甄嬛,不是我们的孩子,是年家的势力,是皇后的家族,是他的江山社稷!”
槿汐没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她知道,此刻的甄嬛,需要把心里的委屈和愤怒都发泄出来,只有这样,她才能慢慢清醒。
甄嬛闭上眼睛,眼泪还在不停地流。她想起刚入宫时,皇上对她的恩宠,赏她的折扇,陪她聊诗词,那些画面曾经让她以为,她找到了“一生一世一双人”的念想。可现在回头看,那些恩宠,不过是皇上权衡利弊后的施舍。
她想起华妃罚她跪翊坤宫门外,皇上明明知道她受了委屈,却只说“委屈你了”,半句不提责罚华妃;想起她怀了孕,皇上赏了她很多补品,却在她被欢宜香所害时,为了安抚华妃,说“不过是些香料,不必多心”;想起她的孩子没了,皇上来看她,却只说“你还年轻,以后还能再有孩子”,没有一句安慰,没有一句追责。
原来,从始至终,她都只是皇上众多妃嫔中的一个,是他用来平衡后宫、甚至平衡前朝的一枚棋子。她的喜怒哀乐,她的孩子,在他的江山社稷面前,都轻得像鸿毛。
“君心从来不是我的依靠啊……”甄嬛轻声说,语气里没有了愤怒,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清醒,“我以前真是太傻了,竟然会相信他的话,竟然会期待他的保护。”
她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雨不知何时停了,风也小了些,阳光透过云层,洒在窗纱上,给冰冷的房间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。窗外的枯梅枝桠光秃秃的,却透着一股韧劲,像是在寒风里坚守着什么。
甄嬛忽然想起父亲送她的那本《论语》,想起“君子不器”四个字。父亲让她守住本心,可她却在宫廷的恩宠里,渐渐忘了初心,把皇上的恩宠当成了依靠,把孩子当成了维系恩宠的纽带。直到孩子没了,她才明白,在这宫里,能依靠的,从来只有自己。
“槿汐,”甄嬛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些,“把药拿来吧,我喝。”
槿汐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连忙端过药碗,用小勺舀了一勺,吹温了递到她嘴边。甄嬛没有再拒绝,一口一口地喝着,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,却没让她觉得难以下咽——比起心里的苦,这点药味,又算得了什么?
“小主,您能想通就好。”槿汐看着她喝完药,心里松了口气,“等您身子好了,咱们再从长计议,一定给小皇子报仇,一定救眉庄小主出来。”
甄嬛点了点头,靠在枕头上,闭上眼睛。她知道,现在不是沉浸在悲痛里的时候。她要好好活着,不仅是为了给孩子报仇,为了救眉庄,更是为了自己,为了甄家。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,依赖皇上的恩宠,她要靠自己的智慧和手段,在这深宫里,为自己谋一条生路。
阳光渐渐移到床榻上,温暖的光线裹着她,让她觉得稍微舒服了些。她摸了摸小腹,在心里对那个没来得及见面的孩子说:“孩子,娘对不起你,没能保护好你。但你放心,娘会好好活着,会为你报仇,会让那些害你的人,付出代价。”
窗外的枯梅枝上,不知何时落了一只麻雀,叽叽喳喳地叫着,给这冷清的碎玉轩带来一丝生气。甄嬛听着鸟鸣,心里渐渐平静下来。她知道,往后的路会更难走,会有更多的算计和危险,但她不会再退缩。她要像窗外的枯梅一样,在寒风里坚守着自己的本心,等待春暖花开的那一天。
槿汐收拾好药碗,见甄嬛睡着了,脸上的神色不再像之前那样绝望,反而多了几分平静和坚定,心里也稍稍放下心来。她轻轻为甄嬛掖好被角,转身走出内间,吩咐小厨房准备些清淡的粥品,等甄嬛醒了好吃。
碎玉轩的午后,渐渐恢复了平静,只有窗外的风,还在轻轻吹着,像是在诉说着这段悲伤却又带着希望的过往。而病榻上的甄嬛,在经历了失去孩子的痛苦和对君心的醒悟后,正悄悄积蓄着力量,准备迎接未来更多的挑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