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风总带着一股子刮骨的凉，卷着碎玉轩院中的落叶，在青石板上打旋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，像极了谁在暗处低声啜泣。内室的烛火燃得微弱，昏黄的光只够照亮床榻周围的一小块地方，余下的角落都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，连空气都透着股滞闷的冷。
甄嬛躺在铺着素色锦被的床榻上，双眼紧闭，脸色白得像张宣纸，连唇瓣都没了半分血色。自前日流产后，她就没再吃过一口东西，喝过一口水，任由槿汐和浣碧怎么劝，都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，像尊没了魂魄的瓷娃娃。
“小主，喝点粥吧，就一口。”槿汐端着碗熬得软烂的小米粥，坐在床沿，声音带着恳求，“您已经两日没进食了，再这么下去，身子会垮的。就算不为自己，也为了往后能再有孩子，您得保重身子啊。”
甄嬛的眼睫颤了颤，却没睁开眼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，声音轻得像缕烟，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吹散：“拿走吧，我吃不下去。”
她的小腹还隐隐作痛，不是流产时那种撕裂般的剧痛，而是一种空落落的、绵延不绝的疼，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生生从身体里剜走，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，冷风不住地往里面灌。她下意识地抬手，摸了摸小腹——那里平坦得可怕，再也没有了之前微微隆起的温热，那个她小心翼翼护了两个多月的小生命，终究还是没能留住。
浣碧站在一旁，看着甄嬛这副模样，眼圈红得厉害，手里攥着的帕子都快被绞烂了。“姑娘，您别这样折磨自己！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，语气里满是愤怒和委屈，“皇后那个毒妇害了您的孩子，皇上还偏袒她，您要是垮了，岂不是遂了她们的心意？您得振作起来，找她们报仇啊！”
“报仇？”甄嬛终于睁开眼，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的绣纹，那上面绣着的缠枝莲，此刻在她眼里却像极了宫廷里盘根错节的算计，“怎么报仇？皇上都不肯追责，我一个失了孩子的妃嫔，又能做什么？”
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。那日在养心殿，皇上轻描淡写的一句“以后还能再有孩子”，像一把钝刀，一点点割碎了她最后一点念想。她终于明白，在皇权面前，她的孩子，她的痛苦，都轻得像尘埃，风一吹就散了。
槿汐看着她眼底的死寂，心里疼得厉害，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。她只能把粥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，拿起一旁的薄毯，轻轻盖在甄嬛的身上：“小主，您先歇会儿，粥我温在灶上，您想吃了随时叫我。”
甄嬛没再说话，重新闭上眼，任由自己陷入无边的黑暗里。她想起刚得知怀孕时的欢喜，想起皇上摸着她小腹时的期待，想起自己小心翼翼护着孩子的那些日子，想起安胎药里掺着的红花，想起欢宜香里藏着的麝香……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闪过，最后都定格在皇上转身离去时冷漠的背影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，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声：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甄嬛的眼睫猛地颤了颤，却没动，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，仿佛没听见。槿汐和浣碧对视一眼，连忙起身迎了出去。
皇上走进内室，身上还穿着明黄色的龙袍，显然是从朝堂上直接过来的。他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甄嬛，眉头微微皱了皱，走到床榻边，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：“嬛嬛，身子好些了吗？”
甄嬛没睁眼，也没回话，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烛火“噼啪”燃烧的声音，还有皇上略显沉重的呼吸声。
皇上见她不说话，也不恼，只是在床沿坐下，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：“你还年轻，以后还能再有孩子，别太伤心了。皇后已经闭门思过了，这事就算了，往后好好养身子，别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。”
“就算了？”甄嬛终于睁开眼，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，只剩下冰冷的嘲讽，“皇上，那是您的孩子，是您亲手摸过、期待过的孩子，就这么算了？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，让皇上的脸色微微沉了沉：“嬛嬛，朕知道你委屈，可事已至此，再追究也没用。皇后是中宫，不能动，你得顾全大局。”
“顾全大局？”甄嬛忽然笑了起来，笑声凄厉，眼泪却顺着眼角滚落，滴在锦被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，“皇上的大局，就是牺牲臣妾的孩子，纵容害死他的凶手吗？那臣妾的孩子，在皇上眼里，到底算什么？”
皇上的脸色更沉了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：“嬛嬛，朕已经说了，别再提这事了。朕还有政事要处理，你好好养身子，朕改日再来看你。”
他说着，起身就要走，没有再多看甄嬛一眼，也没有再说一句安慰的话。
甄嬛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，那明黄色的龙袍在昏黄的烛火下，显得格外刺眼。她忽然伸出手，想要抓住什么，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。她的手僵在半空中，然后缓缓落下，轻轻摸了摸空荡的小腹，声音轻得像梦呓：“我的孩子，娘护不住你了……娘没用，连给你讨个公道都做不到……”
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，不断从她的眼角滚落，打湿了枕巾，也打湿了她的心。皇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，直到再也听不见，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，只剩下她压抑的啜泣声，和窗外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，格外悲凉。
槿汐走进来，见甄嬛哭得撕心裂肺，连忙上前抱住她，轻轻拍着她的背，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：“小主，别哭了，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？您还有奴才，还有浣碧，还有甄大人，咱们还在呢……”
“我没了孩子……”甄嬛靠在槿汐怀里，像个迷路的孩子，哭得浑身发抖，“槿汐，我没了孩子，皇上他一点都不在乎，他只在乎他的大局，在乎他的皇后……我守了这么久的本心，我以为只要我不争不抢，只要我守住善良，就能护得住我想护的人，可到头来，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……”
她的声音里满是绝望，像是对自己多年坚守的否定。入宫前，父亲教她“君子不器”，让她守住本心；入宫后，她小心翼翼，不与人争，不与人抢，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，护住自己想护的人。可到头来，她的本心，她的善良，在皇权的碾压下，在宫廷的算计里，竟如此不堪一击，如此无力。
夜里，风更大了，吹得窗棂“哐当”作响，烛火被吹得摇曳不定，随时都可能熄灭。甄嬛躺在床上，再也睡不着，她对守在一旁的槿汐说：“槿汐，把我父亲送我的那本《论语》拿来。”
槿汐连忙从书架上取下那本线装的《论语》，递给甄嬛。这本书是甄嬛入宫前父亲亲手交给她的，书页已经有些泛黄，边角也磨损了不少，是她在宫里唯一的念想。
甄嬛接过书，借着微弱的烛火，一页页地翻着，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上父亲留下的批注。翻到“君子不器”那一页时，她的手指顿住了——那是父亲特意用红笔圈出来的，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：“守本心，方得始终。”
看着这行小字，甄嬛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，滴在书页上，晕开了墨迹。她想起父亲在甄府书房里对她说的话：“嬛儿，入宫后不必刻意讨好谁，也不必勉强自己变成不喜欢的人。守住本心，比得宠更重要。”
那时的她，信誓旦旦地答应父亲，一定会守住本心，不被宫廷的污浊所染。可现在，她守住了本心，却失去了孩子，失去了皇上的信任，失去了曾经的期待。她的本心，在孩子的性命面前，竟如此无力，如此可笑。
“父亲，女儿不孝……”甄嬛抱着书，将脸埋在书页里，声音哽咽，“女儿没能守住您的教诲，也没能护住自己的孩子……女儿是不是很没用？”
窗外的风声更紧了，像是在回应她的疑问，又像是在为她哀悼。烛火终于还是没能抵挡住风的侵袭，“噗”的一声熄灭了，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。
甄嬛抱着《论语》，躺在黑暗里，眼泪无声地滑落。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，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，才渐渐止住了哭声。她缓缓睁开眼，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，眼神里的绝望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定。
她知道，从今往后，那个坚守本心、天真善良的甄嬛已经死了。活下来的，是一个失去了孩子、看透了君恩、也认清了宫廷真相的甄嬛。她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，不会再指望皇上的恩宠，更不会再让自己的善良成为别人伤害她的武器。
她轻轻抚摸着《论语》上“君子不器”四个字，在心里默默说：“父亲，女儿不会再让您失望了。从今往后，女儿会用自己的方式，守住该守的人，讨回该讨的债。这宫廷欠我的，欠我孩子的，我会一点一点，全部拿回来。”
天边的朝阳渐渐升起，金色的光芒透过窗棂，照进屋子里，驱散了黑暗和寒冷。甄嬛缓缓坐起身，虽然脸色依旧苍白，身体依旧虚弱，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。她看向窗外，那里的落叶还在随风飘荡，却再也带不走她的决心。
槿汐听到动静，连忙端着灯走进来，见甄嬛坐起身，惊喜地说：“小主，您终于肯起来了？要不要喝点粥？”
甄嬛点了点头，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：“好，给我盛碗粥吧。从今日起，我要好好养身子，为了我自己，也为了那些想让我倒下的人，我不能垮。”
槿汐看着她眼神里的变化，心里终于松了口气，连忙转身去厨房盛粥。她知道，那个曾经脆弱绝望的甄嬛已经回来了，不，是变得更加强大、更加清醒的甄嬛，回来了。
碎玉轩的晨光里，甄嬛端着粥碗，小口喝着粥。虽然心里的伤痛还在，虽然宫廷的算计还在，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弱女子。她知道，往后的路会更难走，会充满更多的荆棘和陷阱，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，为了自己，为了逝去的孩子，也为了那些还在等着她的人，她会一步一步，坚定地走下去，直到为自己，为孩子，讨回一个公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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