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晨光透过碎玉轩的窗纱，洒在铺着青绸的床榻上，把甄嬛鬓边的碎发染得泛金。她昨夜睡得浅，天刚亮就醒了，侧躺着摸了摸小腹——近来总觉嗜睡，晨起还会犯恶心，槿汐说许是天热伤了脾胃，可她心里却隐隐有个模糊的念头，像埋在土里的嫩芽，等着破土。
“小主，该起身了，王太医今日来请脉。”槿汐端着铜盆进来，见甄嬛醒着，连忙把盆放在架上，伸手想扶她，“昨儿您说头晕，要不要再躺会儿？”
“不用，起来等着吧。”甄嬛坐起身，浣碧已经捧着叠好的月白软缎常服过来，领口绣着细碎的兰草，是她最常穿的样式。“王太医是太医院里最擅长调理女子身子的，让他看看也好，总这么恶心，也不是办法。”
刚换好衣裳，院外就传来小允子的声音：“王太医到——”甄嬛走到外间的软榻坐下，只见王太医提着药箱进来，躬身行礼：“臣给甄常在请安。”
“太医免礼，坐吧。”甄嬛抬手示意，浣碧端上刚沏好的雨前龙井。王太医坐下后，指尖搭在甄嬛的腕上，指腹轻轻按压，眉头先是微蹙，随即渐渐舒展，眼里慢慢透出几分惊喜。
“太医，怎么样？”浣碧忍不住先问，她跟着甄嬛这些日子，早把小主的身子放在心上，见王太医神色变化，心里也跟着紧张。
王太医没立刻回答，又换了另一只手搭脉，片刻后才起身，对着甄嬛深深一揖：“恭喜常在！贺喜常在！您这是有了身孕，约莫一月有余了！”
“什么？”浣碧一下子跳起来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真、真的有了？小主，您有小皇子了！”
槿汐也激动得眼圈发红，上前一步扶住甄嬛的胳膊：“姑娘，太好了！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！”
甄嬛坐在软榻上，指尖轻轻覆在小腹上，那片温热的肌肤下，竟真的孕育着一个小生命。她愣了片刻，才缓缓露出笑容，眼眶却也热了——入宫这么久，经历了刁难、流言，如今有了孩子，像是在冰冷的宫廷里，握住了一点实实在在的暖意。
“太医，您确定没诊错？”甄嬛还是有些不敢相信，声音带着几分轻颤。
“臣不敢欺瞒常在，脉象平稳有力，正是喜脉无疑。”王太医笑着点头，“只是您刚怀上，胎象还不稳，需得好好静养，少动气，饮食上也要清淡些，避开生冷辛辣的食物。臣这就给您开一副安胎药，每日煎服，稳固胎象。”
“有劳太医了。”甄嬛点头，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，却又悄悄升起一丝不安——在这宫里，有孕从来不是只关乎自己，更关乎家族，关乎生存，树大招风，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。
“小主，我这就去告诉皇上！”浣碧说着就要往外跑，被甄嬛一把拉住。
“等等。”甄嬛看着她，语气比刚才平静了些，“先别着急，让王太医把安胎药开好，派人送到养心殿去，再跟苏培盛说一声，让他慢慢回禀皇上就好，不必这么张扬。”
“姑娘，这可是天大的喜事，怎么能不张扬？”槿汐有些不解，“皇上知道了，定会高兴，也会更照拂咱们碎玉轩。”
“正因为是喜事，才要低调。”甄嬛轻轻摸了摸小腹，眼神渐渐沉下来，“皇后一直盯着后宫，华妃又跋扈，若是让她们知道我怀了孕，指不定会生出什么事端。眉庄如今还在禁足，我若是再出事，碎玉轩的人怎么办？先稳住，等胎象稳些再说。”
槿汐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，点头道：“姑娘说得是，是奴才考虑不周了。”
王太医开好安胎药，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，才躬身告退。浣碧拿着药方去药房抓药，槿汐则忙着吩咐小厨房准备清淡的吃食，碎玉轩里处处透着欢喜，却又因为甄嬛的叮嘱，没敢太过声张。
可这消息还是没能瞒住——苏培盛接到消息后，哪敢怠慢，立刻就禀报了皇上。不过半个时辰，养心殿的太监就来传话，说皇上即刻就来碎玉轩。
“姑娘，皇上要来！”槿汐连忙帮甄嬛整理衣裳，又让小允子把院里的落叶扫干净，把皇上赏的那盆兰草搬到显眼的地方。
甄嬛坐在软榻上，心里既期待又紧张。她想起入宫前，母亲曾说“女子在宫里，有个孩子才有依靠”，可如今真有了孩子，她却更怕了——怕自己护不住这个小生命，怕这孩子成为别人攻击她的靶子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随着太监的唱喏声，皇上大步走进来，身上还穿着明黄色的龙袍，显然是从朝堂上直接过来的。他走到甄嬛面前，没等她起身行礼，就伸手扶住她：“快坐着，怀着孕呢，别乱动。”
皇上的手掌温热，覆在她的胳膊上，带着真切的暖意。他在她身边坐下，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，眼神里满是期待，伸手轻轻摸了摸，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坏了什么。
“嬛嬛，你要给朕生个皇子。”皇上的声音带着笑意，眼里的喜悦藏都藏不住，“朕已经让人去太医院吩咐了，让他们派最好的太医来给你安胎，往后你的饮食起居，都按贵妃的规制来，谁也不许怠慢。”
“谢皇上。”甄嬛抬头看着他，心里的不安稍稍减轻了些，却还是轻声道，“皇上，不必这么张扬，臣妾只是刚怀上，胎象还不稳，若是太过铺张，反倒引人注意，臣妾想安安静静地养胎。”
“你就是太谨慎了。”皇上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，“有朕在，谁敢动你？朕的孩子，自然要风风光光的。”他转头对苏培盛说，“去，把朕库房里那匹织金云锦拿来，再挑些上好的人参、燕窝，送到碎玉轩来，给甄常在补身子。”
“嗻。”苏培盛躬身退下，心里也替甄嬛高兴——如今有了龙裔，甄常在的地位算是稳了。
皇上又陪甄嬛坐了许久，一会儿叮嘱她别看书太久，一会儿又问她想吃什么，语气里的关切满得快要溢出来。碎玉轩的宫人见皇上如此看重，也都跟着高兴，脸上的笑容都比平时真切了几分。
直到午后，皇上才依依不舍地离开，临走前还特意吩咐小允子：“好好照看你家小主，若是有半点差池，朕唯你是问！”
皇上走后，碎玉轩里更热闹了，内务府的人送来各种补品，绫罗绸缎堆了半间屋，小厨房也送来精致的点心，连平日里不怎么来往的几位低位份的秀女，也派人送来贺礼。浣碧忙着清点东西，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：“姑娘，您看，这下谁也不敢欺负咱们了！有了小皇子，往后您在宫里的日子，定会越来越好！”
甄嬛看着满屋子的赏赐，却没那么高兴。她走到案前，拿起皇上赏的那匹织金云锦，料子光滑，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，像极了宫里的权势和荣宠——看似耀眼，却也容易招来嫉妒和算计。
“槿汐，”甄嬛转头对槿汐说，“把皇上赏的这些补品，分些给皇后和华妃宫里送去。人参挑两盒最好的，燕窝也分一半，还有那匹云锦，也给皇后送过去，就说臣妾感念皇后娘娘平日的照拂，如今有了喜事，特来孝敬娘娘。”
“姑娘，这可是皇上赏您的！”浣碧连忙停下手里的活，“给她们送这么多好东西，太便宜她们了！皇后还禁着眉庄小主，华妃之前还罚您跪，凭什么给她们送？”
“就因为是皇上赏的，才要送。”甄嬛轻轻抚摸着小腹，语气平静却坚定，“皇后是六宫之主，我有了身孕，理应向她报备，送些补品，是表我的‘恭顺’，让她放心；华妃倚着年家，性子跋扈，送些东西过去，是让她知道，我没有恃宠而骄，不想与她为敌。”
她顿了顿，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忧：“如今我怀了孕，已经成了众矢之的，若是再摆出盛气凌人的样子，只会让皇后和华妃更忌惮，她们若是联手对付我，我怕是护不住这个孩子。低调些，示弱些，才能让她们暂时放下戒心，给孩子争取些安稳日子。”
槿汐明白了她的苦心，点头道：“姑娘考虑得周全，奴才这就去办。只是送的时候，要怎么说才能既显得恭敬，又不让她们觉得姑娘是在讨好？”
“你就说，”甄嬛想了想，“皇后娘娘治理六宫辛劳，臣妾无以为报，这点补品聊表心意，还望娘娘保重凤体；对华妃就说，娘娘近日为宫里的事操劳，臣妾感念娘娘平日的提点，这点东西给娘娘补身子，还望娘娘勿要嫌弃。”
“奴才记下了。”槿汐躬身退下，拿着补品去了景仁宫和翊坤宫。
浣碧看着甄嬛，还是有些不服气：“姑娘，您就是太心软了。您看皇后，眉庄小主那么冤枉，她都不肯松口，您还给她送这么好的云锦；华妃之前那样对您，您还跟她说‘感念提点’，这不是让她们觉得您好欺负吗？”
“在宫里，‘好欺负’有时候反而是保护色。”甄嬛笑着摸了摸浣碧的头，“我不是心软，是为了孩子。只要能让这孩子平安生下来，受点委屈，送些东西，又算得了什么？”
她走到窗边，看着院中的海棠树。初夏的海棠开得正盛，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，风一吹，簌簌落下，像极了宫里的荣宠——美丽却短暂，稍不留意就会凋零。她轻轻摸了摸小腹，心里暗下决心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，她都要护住这个孩子，不让他像这海棠花一样，轻易被风雨打落。
夜里，碎玉轩的烛火亮到很晚。甄嬛躺在床上，却怎么也睡不着。她摸着小腹，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慢慢生长，那是她和皇上的孩子，也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希望。可一想到皇后的城府，华妃的跋扈，还有那些看不见的算计，她的心就像被揪紧了一样疼。
“姑娘，还没睡？”槿汐端着一杯温牛奶进来，放在床头的小几上，“喝杯牛奶，能睡得安稳些。”
甄嬛坐起身，接过牛奶，小口喝着。“槿汐，你说，这孩子能平安生下来吗？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几分不确定。
“能的。”槿汐坐在床边，握住她的手，语气坚定，“姑娘这么谨慎，又有皇上照拂，还有奴才和浣碧、小允子在，定能护住小皇子。再说，王太医说了，您的胎象虽然不稳，但只要好好静养，定会没事的。”
甄嬛点点头，心里的不安稍稍减轻了些。她知道，槿汐是在安慰她，可在这宫里，除了自己，谁也靠不住。皇上的恩宠是真的，可也是有限的，他要顾着朝堂，顾着年家，顾着六宫平衡，不可能时时刻刻护着她。真正能护住孩子的，只有她自己。
“槿汐，往后库房里的东西，都要仔细清点，尤其是送来的吃食和药材，一定要让王太医先查验，确认无毒才能用。”甄嬛叮嘱道，“还有院里的人，也要多留意，别让外人随便进来，更别让不怀好意的人靠近我的住处。”
“奴才记下了，姑娘放心。”槿汐点头，“奴才已经跟小允子说了，让他多派几个人在院外值守，陌生人一律不许靠近。吃食和药材，也会让王太医每日查验，绝不会出半点差错。”
甄嬛放下牛奶杯，重新躺下。烛火摇曳，映在墙上，像跳动的鬼影，让她想起宫里那些看不见的争斗。她闭上眼睛，心里默默祈祷：孩子，你一定要平安长大，娘会拼尽全力保护你，不让你受半点委屈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纱，洒在床榻上，温柔却清冷。甄嬛知道，往后的日子，她要更加谨慎，更加隐忍，在这布满算计的深宫里，为自己和孩子，开辟一条生路。而那满屋子的赏赐，那些看似荣耀的恩宠，不过是她用来保护孩子的盾牌，也是她必须背负的枷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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