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的雨总带着一股子沁骨的凉,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,把碎玉轩的青石板都浇得泛了黑。甄嬛蜷缩在床榻上,额头上满是冷汗,一只手死死攥着锦被,另一只手紧紧护着小腹——从后半夜开始,小腹就传来一阵阵坠痛,起初只是轻微的抽痛,到后来竟痛得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往下坠,随时都会掉下来。
“小主!小主您怎么样?”槿汐跪在床边,手里拿着帕子不停给她擦汗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王太医怎么还没来?小允子,去催!再去催!”
守在门外的小允子应了声“嗻”,披着蓑衣就冲进雨里,泥水溅了满裤腿也顾不上擦。浣碧端着刚温好的热水进来,见甄嬛疼得脸色惨白,嘴唇都没了血色,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:“姑娘,您再撑撑,太医马上就来了!”
甄嬛勉强睁开眼,视线模糊中只看见槿汐焦急的脸,她想说话,却疼得连气都喘不上,只能死死抓着槿汐的手,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。小腹的坠痛越来越烈,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个才刚安稳了没几日的小生命,正在一点点离她远去。
“来了!王太医来了!”院外传来小允子的喊声,槿汐连忙起身去开门。王太医提着药箱,浑身湿透地跑进来,连蓑衣都没顾上脱,就快步走到床边,伸手搭在甄嬛的腕上。
指尖刚触到脉搏,王太医的脸色就变了,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。他又俯身查看甄嬛的眼睑,再摸了摸她的小腹,语气凝重得吓人:“不好!胎象大乱,有滑胎之兆!快,把前日给小主煎药的药渣拿来,还有今日刚煎好的药!”
槿汐连忙让浣碧去取药渣和药,自己则扶着甄嬛坐起身,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。甄嬛靠在枕上,疼得浑身发抖,却还是强撑着问:“太医……我的孩子……还能保住吗?”
“现在还不好说。”王太医一边打开药箱准备银针,一边急声道,“先施针稳住胎气,再看药的情况。若是药的问题,还能有转机;若是胎气已散……”他没再说下去,可那未尽的话,却像一块巨石,压得满屋子人都喘不过气。
浣碧捧着药渣和药碗跑进来,王太医接过药碗,先闻了闻药味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又从药渣里挑出几样药材,放在鼻尖仔细嗅了嗅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:“是红花!这安胎药里掺了大量的红花!”
“红花?”甄嬛猛地睁大眼睛,疼意仿佛都被这两个字驱散了几分,“怎么会有红花?这药是按您开的方子抓的,每日都是槿汐亲自盯着煎的,怎么会掺红花?”
“定是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!”王太医把药碗重重放在案上,语气里满是愤怒,“这红花用量极重,若是再喝一碗,小主这孩子,就真的保不住了!”
槿汐的脸色也白了,她快步走到案前,拿起药渣仔细翻看,果然在里面找到几瓣干枯的红花:“是奴才的错!是奴才没看好煎药的炉子,才让歹人钻了空子!”她说着就要跪下请罪,却被甄嬛一把拉住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甄嬛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异样的冷静,“是有人故意要害我的孩子,就算你盯得再紧,他们也会想出别的法子。”她看向小允子,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锐利,“小允子,你现在就去查,从抓药的药房,到煎药的小厨房,再到送药的人,一个个查,就算把碎玉轩翻过来,也要把那个动手脚的人找出来!”
“奴才遵旨!”小允子躬身应下,转身就往外走,脚步比来时更急,雨丝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,却丝毫没影响他的速度。
王太医给甄嬛施了针,又重新开了一副安胎药,叮嘱道:“小主,这药您一定要亲自盯着煎,万万不能再出差错。胎气虽暂时稳住了,但还很虚弱,您一定要卧床静养,不能再动气。”
“有劳太医了。”甄嬛点头,靠在枕上,小腹的坠痛渐渐减轻,可心里的寒意却越来越重。欢宜香的事还没过去,现在又有人在安胎药里掺红花,明眼人都知道,这是冲她的孩子来的。而在这宫里,有胆子这么做,又能把手伸到碎玉轩的,除了皇后,还能有谁?
小允子的追查很顺利。不过两个时辰,他就带着两个人回到碎玉轩——一个是碎玉轩负责煎药的小太监小禄子,另一个是个穿着青布衣裳的宫女,看服饰,竟是皇后宫里的人。
“小主,奴才查出来了!”小允子把两人推到甄嬛面前,“这小禄子收了皇后宫里这个叫翠儿的宫女的银子,在煎药的时候,把红花掺进了药里!奴才在小禄子的住处搜出了剩下的银子,还有翠儿给的信物!”
小禄子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:“小主饶命!小主饶命啊!是翠儿姑娘逼我的!她说若是我不照做,就把我偷拿碎玉轩东西的事说出去,我也是没办法才……”
“你胡说!”翠儿立刻反驳,声音却带着明显的慌乱,“是你自己贪财,跟我没关系!我只是路过小厨房,根本没让你掺什么红花!”
“是不是你逼的,查一查就知道了。”甄嬛看着翠儿,眼神冷得像冰,“你是皇后宫里的人,若是没有皇后的吩咐,你有这么大的胆子,敢来碎玉轩害我的孩子?”
翠儿的脸色瞬间变了,嘴唇动了动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小允子把搜出的信物递到甄嬛面前,是一块刻着“景仁宫”字样的玉佩:“小主,这玉佩是在翠儿身上搜出来的,是皇后宫里的物件。”
甄嬛拿起玉佩,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,心里的猜测得到了证实。她把玉佩攥在手里,站起身,不顾槿汐的阻拦:“备轿,我要去养心殿,我要找皇上,让他给我一个公道!”
槿汐连忙扶住她:“姑娘,您刚稳住胎气,不能下床,更不能去养心殿!若是再动了气,伤了胎怎么办?”
“我的孩子差点没了,我怎么能不去?”甄嬛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异常坚定,“若是今日不把这事查清楚,往后还会有人来害我的孩子!我必须去,必须让皇上知道,皇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!”
槿汐知道劝不住她,只能扶着她慢慢走到轿边,又给她裹了件厚厚的披风,才让小允子抬着轿往养心殿去。雨还在下,轿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甄嬛坐在轿里,手紧紧攥着那块玉佩,指甲把掌心掐出了红印,却丝毫感觉不到疼——她现在满心都是愤怒和期待,期待皇上能为她和孩子,主持公道。
养心殿的暖阁里,皇上正和大臣议事,听说甄嬛来了,连忙让人把大臣请走,亲自到门口迎接。见甄嬛脸色惨白,被槿汐扶着,连忙问道:“嬛嬛,你怎么来了?不是让你卧床静养吗?出什么事了?”
甄嬛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玉佩和药渣递到皇上面前,声音带着委屈和愤怒:“皇上,您看!有人在臣妾的安胎药里掺了红花,想害臣妾的孩子!这玉佩是从皇后宫里的宫女翠儿身上搜出来的,是她收买了臣妾宫里的小太监,在药里下的毒!”
皇上拿起玉佩看了看,又闻了闻药渣里的红花味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:“竟有这种事?苏培盛,去把皇后和那个叫翠儿的宫女带来!”
苏培盛应了声“嗻”,转身就往外走。没过多久,皇后就带着翠儿走进来,她一进暖阁,就看到地上跪着的小禄子和翠儿,还有皇上阴沉的脸色,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,却还是装作不知情的样子,躬身行礼:“皇上,臣妾听说甄妹妹来了,特意过来看看,不知出了什么事?”
“出了什么事?你问你的好宫女!”皇上把玉佩扔到皇后面前,语气里满是震怒,“她收买甄妹妹宫里的太监,在安胎药里掺红花,想害朕的孩子!你这个皇后,就是这么治理六宫的吗?”
皇后捡起玉佩,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翠儿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她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:“皇上恕罪!臣妾真的不知道这件事!翠儿虽然是臣妾宫里的人,但臣妾从未吩咐过她做这种事!定是她私下里贪财,又或是受人挑唆,才敢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!”
“皇后娘娘!”翠儿听到这话,急得大叫起来,“是您让我去的!您说甄常在怀了孕,占了您的风头,让我想办法……”
“你胡说!”皇后厉声打断她,眼神里满是警告,“本宫什么时候让你做这种事了?你自己做错了事,还想拉本宫下水?皇上,臣妾对您忠心耿耿,对六宫姐妹也向来宽厚,怎么会做出这种害人性命的事?求皇上明察!”
她说着,不停地给皇上磕头,额头都磕得红了,眼泪鼻涕流了一脸,看起来委屈又可怜。皇上看着她这副模样,脸色渐渐缓和了些——皇后毕竟是中宫,又是乌拉那拉氏的女儿,若是真定了她的罪,不仅会动摇六宫根基,还会得罪乌拉那拉氏,影响朝堂稳定。
甄嬛看着皇上的神色变化,心里一点点凉下去。她上前一步,声音带着急切:“皇上,翠儿都已经招认了,还有玉佩和药渣为证,怎么会是她私下里做的?皇后分明是在狡辩!”
“嬛嬛,你先别激动。”皇上扶住她的肩膀,语气软了下来,“皇后是六宫之主,断不会做出这种事。或许真的是翠儿受人挑唆,又或是贪财,才敢这么做。朕会查清楚的,不会让你和孩子受委屈。”
“查清楚?”甄嬛看着皇上,眼里满是不敢置信,“皇上,证据都摆在面前了,您还要怎么查?难道非要等臣妾的孩子没了,您才肯相信吗?”
皇上的脸色沉了沉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:“嬛嬛,朕知道你受了委屈,但皇后的身份特殊,不能仅凭一个宫女的话就定罪。这样吧,翠儿胆大妄为,谋害龙裔,即刻处死;小禄子贪赃枉法,杖责五十,赶出宫去。皇后管理宫人事宜不当,罚俸半年,闭门思过一月,也算给你一个交代了。”
“交代?”甄嬛猛地后退一步,甩开皇上的手,指尖攥得发白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,“皇上,这就是您给臣妾的交代?害臣妾孩子的主谋逍遥法外,只处死一个宫女,罚皇后闭门思过,这就是您所谓的公道?”
她看着皇上,眼里的期待一点点变成失望,再变成冰冷的清醒。她终于明白,后宫的规矩从来都不是为了公平,而是为了护着那些高位者。皇后是中宫,有家族势力撑腰,就算犯了错,也能轻飘飘地揭过去;而她,就算怀了龙裔,也不过是个宠妃,在皇后的地位面前,根本不值一提。
皇上看着甄嬛激动的样子,心里也有些愧疚,却还是坚持道:“嬛嬛,朕知道你心里不舒服,但这已经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了。皇后毕竟是中宫,若是真定了她的罪,六宫会乱的。你就当是为了朕,为了肚子里的孩子,忍一忍,好吗?”
“忍?”甄嬛笑了,笑声里满是悲凉,“皇上,臣妾的孩子差点没了,您让臣妾忍?若是下次再有人来害臣妾的孩子,您是不是还要让臣妾忍?”
她不再看皇上,也不再说一句话,转身就往外走。槿汐连忙跟上,看着她挺直的背影,心里满是心疼——她知道,经过今日,甄嬛心里最后一点对皇上的期待,也彻底没了。
走出养心殿,雨还在下,冰冷的雨丝落在脸上,像针一样扎着皮肤。甄嬛没有上轿,而是一步步走在雨里,泥水溅湿了她的裙摆,却丝毫没影响她的脚步。她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和雨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雨,哪是泪。
“姑娘,您慢点走,别淋坏了身子。”槿汐撑着伞跟在她身边,想为她挡雨,却被她推开。
“不用。”甄嬛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决绝,“让我淋淋雨,清醒清醒。我以前总以为,皇上会护着我,护着我的孩子,可现在我才知道,在这宫里,所谓的恩宠,所谓的公道,都是假的。只有自己强,才能护得住自己想护的人。”
雨越下越大,把她的头发和衣裳都浇透了,可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,越来越坚定。她知道,从今往后,她不能再指望皇上,不能再指望任何人。她要靠自己,靠自己的智慧和手段,在这布满算计的深宫里,为自己和孩子,杀出一条生路。
回到碎玉轩,甄嬛径直走到床榻边,躺下后,却再也睡不着。她摸着小腹,那里的坠痛已经消失,可心里的疼却越来越烈。她想起皇上偏袒皇后的模样,想起皇后伪善的哭脸,想起翠儿临死前的眼神,心里暗暗发誓:今日之辱,今日之痛,她定会加倍奉还。皇后,华妃,所有想害她孩子的人,她一个都不会放过。
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,碎玉轩的烛火亮了一夜,映着甄嬛睁着眼睛的模样,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,只剩下冰冷的坚定。她知道,从今日起,那个还对后宫抱有一丝幻想的甄嬛已经死了,活下来的,是一个只为保护孩子而战的母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