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的夜总带着几分黏腻的热，碎玉轩的窗扇开着，却没等来半丝凉风，只把院外的蝉鸣送进来，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。甄嬛靠在床头，身上盖着层薄纱被，指尖轻轻覆在小腹上——这几日的不适愈发重了，白日里昏昏欲睡，夜里却总睁着眼到天明，刚合上眼没多久，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惊醒，喉头泛着酸，连带着心口都发紧。
“小主，又醒了？”守在外间的槿汐听见动静，连忙挑帘进来，手里端着杯温好的蜜水，“先喝点蜜水压一压，小厨房还温着莲子羹，要不要给您端来？”
甄嬛接过蜜水，小口抿了两口，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才稍稍压下那股恶心劲。“不用了，没胃口。”她摇摇头，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盏燃着的熏香上——是前日翊坤宫送来的，说是华妃特意赏的“安神香”，说她怀着孕睡不好，用这个能睡得安稳些。
这熏香初闻是清雅的兰香，后调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气，起初甄嬛只当是香料的缘故，没太在意，可这几日越闻越觉得头晕，夜里的不适也像是更重了些。她皱着眉，指了指那盏熏香：“槿汐，你闻着这香，有没有觉得不对劲？”
槿汐走到桌案旁，低头闻了闻，眉头也跟着皱起来：“是有些怪，这兰香里掺了别的东西，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。”她伸手拨了拨香灰，见灰烬是浅灰色的，还带着点细微的颗粒，心里忽然咯噔一下——她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，见过的香料不计其数，却从没见过这样的香灰。
“小主，您先别用这香了。”槿汐连忙把熏香掐灭，用绢帕小心翼翼地包了些香灰，“奴才明日把这香灰拿去太医院，让王太医看看，这里面是不是掺了不该有的东西。您怀着孕，万事都要谨慎些。”
甄嬛点点头，心里也泛起一丝不安。华妃向来对她敌意甚重，前几日还因为她得宠罚她跪，如今怎么会好心送她安神香？这里面，怕是没那么简单。
第二日一早，槿汐就揣着香灰去了太医院。甄嬛坐在软榻上，手里拿着本翻旧的《诗经》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，指尖反复摩挲着书页，心里七上八下的——她多希望是自己想多了，可槿汐的担忧，还有这几日的不适，都让她无法安心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，槿汐匆匆回来，脸色苍白得吓人，手里的绢帕都攥得变了形。“姑娘，不好了！”她快步走到甄嬛面前，声音都带着颤，“王太医说，这香灰里掺了大量的麝香，还是……还是欢宜香同款的麝香！”
“什么？”甄嬛手里的书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瞳孔骤然收缩，她猛地站起身，却因为起身太急，一阵头晕袭来，幸好槿汐及时扶住她，才没摔倒。“你说什么？麝香？欢宜香的麝香？”
她的声音发颤，指尖冰凉，下意识地摸向小腹——那里微微有些温热，是孩子存在的证明，可一想到麝香的厉害，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，疼得几乎喘不过气。她怎么忘了，华妃宫里常年燃着欢宜香，那香里就掺着麝香，是皇上为了不让华妃怀孕特意加的！
“王太医说，这麝香的量极重，长期闻着，不仅会让人头晕恶心，还会……还会伤胎，若是再用几日，怕是……怕是这孩子就保不住了！”槿汐的眼泪掉了下来，声音哽咽，“华妃她……她明知道您怀着孕，竟然还敢用这种阴毒的法子！”
“华妃竟然想害我的孩子！”甄嬛的身体晃了晃，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愤怒和恐惧。她想起前日华妃送熏香时，还笑着说“妹妹怀着孕辛苦，这点小东西你收下”，那笑容背后，竟然藏着这样恶毒的心思！她是想让她悄无声息地滑胎，让她永远失去这个孩子！
“姑娘，您别激动，您怀着孕，不能动气！”槿汐连忙扶她坐下，给她顺气，“王太医已经开了安胎的方子，说只要不再闻这熏香，按时喝药，孩子还能保住。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，别让华妃知道咱们已经发现了。”
“稳住？”甄嬛猛地抬头，眼里满是红血丝，“这都要危及到孩子的性命了，我怎么稳住？我要去找皇上，我要让皇上知道华妃的所作所为！”她说着就要起身，却被槿汐死死拉住。
“姑娘，万万不可！”槿汐急得眼泪直流，“现在已经入夜了，皇上说不定已经歇下了，再说，您现在去找皇上，手里只有香灰这一个证据，华妃若是不认，反咬您一口，说您故意栽赃，怎么办？皇后还在一旁虎视眈眈，若是让她抓住机会，说不定会借机挑拨您和华妃的关系，到时候吃亏的还是您和孩子！”
“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孩子受伤害！”甄嬛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她摸着小腹，那里是她的骨肉，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希望，她怎么能看着孩子被人这样算计？“麝香伤胎，多等一刻，孩子就多一分危险，我必须现在就去找皇上！”
她用力推开槿汐，快步往外走。浣碧和小允子见她神色不对，连忙上前询问，却被她一句“别跟着我”挡了回去。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，宫道两旁的宫灯泛着微弱的光，映着她匆忙的身影，裙摆扫过地上的石子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是在诉说着她的急切和恐惧。
养心殿的灯火还亮着，甄嬛走到殿外，刚要让太监通报，就听见殿内传来华妃的声音，带着几分委屈：“皇上，臣妾不过是见甄妹妹怀着孕睡不好，送了些安神香给她，她倒好，竟到处说臣妾的香有问题，还让槿汐去太医院查验，这不是明摆着不信任臣妾吗？”
甄嬛的脚步顿住，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她躲在廊柱后，屏住呼吸，等着皇上的回应。
殿内沉默了片刻，才传来皇上的声音，带着几分无奈：“爱妃别气，嬛嬛怀着孕，心思敏感些也是正常的。不过是些香料，她愿意查验就查验，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“什么叫没什么大不了的？”华妃的声音拔高了些，“皇上，臣妾对您一片忠心，怎么会害甄妹妹的孩子？她这是仗着怀了孕，故意刁难臣妾！您若是不信，臣妾现在就去碎玉轩，当着她的面把那香给烧了，证明臣妾的清白！”
“好了，别闹了。”皇上的声音软了下来，带着安抚的意味，“朕知道你是清白的，也知道你委屈。不过是件小事，没必要闹这么大。回头朕跟嬛嬛说说，让她别再多心，这事就算了，啊？”
“皇上……”华妃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像是被感动了，“还是皇上疼臣妾……”
后面的话，甄嬛已经听不清了。她站在廊柱后，夏夜的风带着凉意，吹透了她的衣裳，也吹透了她的心。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，指尖冰凉，连牙齿都在打颤——皇上知道，他什么都知道！他知道华妃送了熏香，知道她去查验，可他却只说“不过是些香料，嬛嬛不必多心”，只说“这事就算了”！
他不是不知道麝香的厉害，他不是不知道欢宜香的秘密，可他为了安抚华妃，为了顾全年家的势力，竟然选择了视而不见，选择了牺牲她的孩子！那些平日里的关切和恩宠，在这一刻，都变成了冰冷的讽刺。
甄嬛捂住嘴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怎么也掉不下来——心太疼了，疼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。她想起前几日皇上摸着她的小腹，笑着说“嬛嬛，你要给朕生个皇子”，想起他说“有朕在，谁敢动你”，那些温暖的话语，此刻都像针一样，扎在她的心上。
原来，君恩从来都不是保护伞。在他心里，她的孩子，她的安危，都比不上年家的势力，比不上后宫的平衡。他所谓的“疼惜”，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施舍，一旦触及到他的利益，她和孩子，随时都可以被牺牲。
“姑娘……”槿汐不知何时跟了过来，站在她身后，声音带着心疼，“咱们回去吧，这里风大，您怀着孕，不能再受冻了。”
甄嬛缓缓转过身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有眼底的红血丝暴露了她的痛苦。她看着槿汐，声音轻得像风：“槿汐，你说得对，皇上靠不住，这宫里，能靠的只有自己。”
她没有再进养心殿，也没有再哭闹，只是默默地转身，沿着来时的路往碎玉轩走。夜色更浓了，宫灯的光在她身后拉长，像一道冰冷的影子。她的脚步很慢，却很稳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，却也像是踩在了觉醒的路上。
回到碎玉轩，甄嬛径直走到桌案旁，看着那盏被掐灭的熏香。她伸出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残留的香灰，眼神里的脆弱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定。
“槿汐，”她转过身，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，“把这熏香收好，还有王太医的诊断，都妥善保管好。从今日起，碎玉轩里的所有东西，无论是吃的、用的，还是送来的赏赐，都必须经过你和王太医的双重查验，确认无误后才能用。”
“奴才记下了。”槿汐点头，看着甄嬛的眼神，心里既心疼又敬佩——她知道，经过今夜，那个还对君恩抱有期待的甄嬛，已经死了。从今往后，她只会为了自己，为了孩子，在这深宫里，步步为营，拼尽全力地活下去。
甄嬛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的夜色。月亮被乌云遮住，连一点光都透不出来，就像她此刻的处境。她轻轻摸了摸小腹，在心里对孩子说：“孩子，对不起，是娘不好，没能保护好你。但你放心，从今往后，娘不会再指望任何人，娘会拼尽全力，护你平安长大。”
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带着几分寒意。甄嬛没有关窗，任由风拂过她的脸颊。她知道，往后的路会更难走，华妃的算计，皇后的虎视眈眈，还有皇上的权衡，都会是她的阻碍。可她不会再退缩，为了这个孩子，她必须变得更坚强，更谨慎，甚至……更狠绝。
碎玉轩的烛火亮了一夜，映着甄嬛坐在软榻上的身影，她手里拿着王太医开的安胎药方，眼神专注而坚定，像是在规划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而那盏藏着杀机的熏香，被她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，像一个冰冷的警钟，时刻提醒着她——在这宫里，唯有自己，才是最后的依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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