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午后，碎玉轩的窗棂间漏进暖融融的阳光，落在案上那叠刚誊抄好的《金刚经》上，纸页泛着淡淡的米黄。甄嬛坐在软榻上，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，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落下——方才槿汐刚回报，眉庄在咸福宫禁足的日子又延了半月，皇后以“眉庄心绪不稳，需多静养”为由，连探望都不许，显然是想把这“假孕”的罪名钉死在眉庄身上。
“小主，喝口茶吧，晾得温乎了。”槿汐端着盏雨前龙井过来，见甄嬛盯着经文出神，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，忍不住轻声劝道，“眉庄小主的事急不得，皇后如今盯着紧，咱们再等等时机。”
甄嬛接过茶盏，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，才惊觉自己握着笔的手竟有些发僵。她轻轻吹了吹茶叶，看着水面泛起的涟漪，低声道：“我知道急不得，可一想到眉庄在里面孤零零的，连个人说话的都没有，我这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。”话音刚落，院外忽然传来浣碧的声音，带着几分轻快：“姑娘，安姑娘来了！”
甄嬛抬眼望去，只见安陵容提着个描金漆盒，从月洞门走进来，身上穿了件新做的藕荷色软缎比甲，领口绣着细碎的白梅，比上次来穿的灰蓝色旧斗篷体面了许多。她的头发也梳得整齐，用一支银质的梅花簪绾着，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，脚步比从前轻快了些，竟少了往日的局促。
“姐姐，忙着呢？”安陵容走到软榻旁，把描金漆盒放在案上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盒面的缠枝莲纹，语气带着几分讨好，“我今日去内务府领东西，顺路从宫外捎了点小玩意儿，想着姐姐或许能用得上，就给您送来了。”
甄嬛放下茶盏，目光落在那描金漆盒上——盒子不大，却做得精致，漆色鲜亮，一看就不是便宜的物件。她记得安陵容之前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，如今竟能买得起这样的盒子，心里不禁掠过一丝疑虑，却还是笑着道：“又让你破费了，快坐，浣碧，给安姑娘倒杯茶。”
安陵容坐下时，甄嬛留意到她袖口的银镯子——是支光面的银镯，虽不算贵重，却也是新的，之前从未见她戴过。安陵容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，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，笑着岔开话题：“姐姐近来气色真好，想来是皇上常来看您的缘故。”她说着，打开描金漆盒，里面铺着层大红的绒布，放着一盒胭脂，胭脂盒是螺钿的，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，颜色是正红，鲜亮得晃眼。
“这是我托人从苏州带来的胭脂，据说用的是上好的玫瑰花瓣，加了珍珠粉调和，抹在脸上又显气色又养肤。”安陵容拿起胭脂盒，递到甄嬛面前，笑容更真切了些，“姐姐如今得宠，常伴皇上左右，用这胭脂正好，衬得脸色红润，皇上见了也欢喜。”
甄嬛接过胭脂盒，指尖触到螺钿的冰凉，打开盒盖时，一股浓郁的玫瑰香扑面而来，却在这香气深处，隐隐透着一丝极淡的药味——不是烈性的药，更像是某种花草研磨后的微苦，若不仔细闻，很容易被玫瑰香盖过去。她心里一动，指尖蘸了点胭脂，放在鼻尖轻嗅，那药味又清晰了些，竟有些像红花蕊晒干后的味道。
她从前在甄府时，跟着母亲学过调香，对各种花草药材的气味极敏感，这胭脂里的药味虽淡，却逃不过她的鼻子。只是她没说破，反而笑着把胭脂盒盖好：“这胭脂看着就好，颜色也正，难为你有心了，我收下了。”
“姐姐喜欢就好。”安陵容见她收下，眼睛亮了亮，语气也更热络了些，“我还听说，这胭脂里加了点‘养肤的料’，长期用能让皮肤更细腻，姐姐往后日日用，定能比现在还好看。”她说着，目光落在甄嬛的脸上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，像是在确认甄嬛是否真的相信她的话。
甄嬛端起茶盏，轻轻抿了一口，掩去眼底的思绪：“你有心了。对了，你近来在宫里还好吗？内务府那边，没再给你送差的东西吧？”她故意提起之前安陵容受刁难的事，想看看她的反应。
安陵容闻言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，却很快又恢复如常：“托姐姐的福，近来好多了。前几日皇后娘娘宫里的剪秋姑姑还跟我说，让我多去景仁宫走动，说皇后娘娘喜欢性子文静的姑娘，往后或许能多照拂我些。”她说起“皇后娘娘”时，语气带着几分微妙的得意，眼神也飘了飘，像是在炫耀自己有了新的靠山。
甄嬛心里的疑虑更重了。安陵容从前最怕皇后宫里的人，如今却主动提起剪秋，还说“多照拂”，显然是和皇后宫里有了往来。她不动声色地问：“皇后娘娘仁厚，能得她照拂，是你的福气。只是你性子软，往后在景仁宫，凡事多留意些，别让人欺负了去。”
“姐姐放心，我知道的。”安陵容笑着点头，却话锋一转，“对了姐姐，眉庄姐姐还在禁足吗？我前几日想去看她，却被侍卫拦在外面，说皇后娘娘有令，不许任何人探望。”她提起眉庄时，语气里没有太多担忧，反而带着几分试探，像是想从甄嬛这里打听些什么。
“还在禁足，皇后说她心绪不稳，需多静养。”甄嬛淡淡回应，没再多说，她不想让安陵容知道太多关于眉庄的事，尤其是查到李太医和皇后有关的线索。
安陵容却没打算就此打住，又问道：“那姐姐和皇上近来常见面吧？我听说皇上前几日还赏了姐姐一匹云锦，做衣裳定是极好看的。”她说着，目光落在甄嬛身上的月白常服上，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，很快又被笑容掩盖。
甄嬛察觉到她的眼神，心里微微一沉。从前的安陵容，就算羡慕，也只会藏在心里，不会这样直白地打探；如今的她，不仅敢主动提起皇上的赏赐，还带着几分不甘，显然是心态变了。她轻轻点头：“皇上只是例行赏赐，没什么特别的。你若是喜欢云锦，下次有机会，我让浣碧给你送些去。”
“不用了姐姐，我哪配用云锦。”安陵容连忙摆手，语气带着几分自嘲，却又很快补充道，“我如今有皇后娘娘照拂，已经很好了，不敢再麻烦姐姐。”这句话说得看似客气，却像是在划清界限，又像是在暗示自己有了更硬的靠山，不必再依赖甄嬛。
甄嬛没再接话，只是端着茶盏，看着檐外的海棠花。阳光落在花瓣上，粉得透亮，却让她觉得有些刺眼。安陵容坐在一旁，见甄嬛不说话，也有些尴尬，手指绞着帕子，过了片刻才起身道：“姐姐，时辰不早了，我还要去皇后娘娘宫里回话，就不打扰姐姐了。”
“好，路上小心。”甄嬛起身送她到院门口，看着安陵容的背影渐渐远去，那藕荷色的比甲在阳光下晃了晃，竟让她觉得有些陌生——那个从前在碎玉轩哭着说“姐姐帮帮我”的安陵容，好像真的不见了。
“姑娘，您看安姑娘今日……”浣碧走到甄嬛身边，语气带着几分疑惑，“她穿得比从前体面多了，还提到皇后宫里的人，莫不是……”
“先别猜。”甄嬛打断浣碧的话，转身回屋，走到案前拿起那盒螺钿胭脂，打开盒盖，再次嗅了嗅那淡淡的药味，“槿汐，你把这胭脂拿去太医院，找李太医（此处指太医院中与甄嬛相熟、不与皇后为伍的太医，非之前害眉庄的李太医）查验一下，看看里面是不是加了别的东西。”
“姑娘是觉得这胭脂有问题？”槿汐接过胭脂盒，也凑近闻了闻，却没察觉到异常——她不如甄嬛熟悉香料药材，自然闻不出那细微的药味。
“嗯。”甄嬛点头，指尖轻轻划过胭脂盒的边缘，“这胭脂里有股淡淡的药味，虽不明显，却不是胭脂该有的味道。安陵容今日的言行太过反常，她从前从不轻易收别人的好处，如今却和皇后宫里走得近，还送我这样贵重的胭脂，我总觉得不对劲。”
槿汐会意，连忙收好胭脂盒：“奴才这就去，尽快给姑娘回话。”
槿汐走后，甄嬛坐在软榻上，拿起安陵容方才坐过的垫子，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香气——不是她常用的皂角味，而是一种更浓郁的、带着脂粉气的香，像是皇后宫里常用的百合香混着龙涎香。她心里一沉，安陵容不仅和皇后宫里有往来，连用的香料都换成了那边的样式，看来她投靠皇后，已经有些时日了。
她想起从前三人在碎玉轩的日子，眉庄教她们辨香料，安陵容轻声唱昆曲，三人围坐在炭盆旁，笑着说要互相帮衬。那时的安陵容，眼里只有委屈和依赖，连说话都不敢大声；如今的她，穿着新衣裳，戴着新银镯，说着皇后的照拂，连送礼都藏着算计。甄嬛捏着手里的帕子，帕角绣着的兰花纹路被她攥得发皱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，隐隐作痛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，槿汐匆匆回来，手里拿着一张纸，脸色凝重：“姑娘，查出来了！太医院的王太医说，这胭脂里加了少量‘红花蕊研磨的细粉’，还有一点‘苏木汁’，这两种东西少量用在胭脂里，能让颜色更鲜亮，还会让皮肤看起来泛红，显得气色好；可若是长期用，会慢慢侵蚀皮肤，让皮肤变得敏感，容易发红发痒，若是用量多了，还可能损伤肌理，影响容貌。”
“果然是这样。”甄嬛接过那张纸，上面写着王太医的诊断，红花蕊和苏木汁的用量都标注得清楚，不多不少，正好能让人察觉不到，却能慢慢起效。她捏着那张纸，指尖冰凉，心里的疼更甚了——安陵容选的法子，既隐蔽又恶毒，若是她真的日日用这胭脂，久而久之，皮肤受损，容貌变差，皇上自然会渐渐疏远她，而安陵容就能趁机上位。
“安姑娘怎么会做这种事？”浣碧在一旁听得气愤，“姑娘待她那么好，之前她受欺负，姑娘帮她，给她送衣裳送胭脂，她怎么能反过来害姑娘？”
“是我太大意了。”甄嬛轻声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，“我以为她只是自卑敏感，却没料到她会因为嫉妒，投靠皇后，甚至对我下这样的手。她从前总说在宫里没人帮她，我以为我和眉庄是她的依靠，却忘了这宫里的权势和荣宠，最容易改变一个人。”
槿汐叹了口气：“姑娘也别太自责。安姑娘家世普通，在宫里受了太多委屈，又看着姑娘和沈小主比她得势，心里难免不平衡。皇后又擅长笼络人心，许了她好处，她一时糊涂，才会走上这条路。”
“糊涂？”甄嬛摇了摇头，拿起那盒螺钿胭脂，轻轻放在案上，“她不是糊涂，是清醒得很。她知道皇后能给她什么，也知道我这里有她想要的——她想要的，从来都不是我的帮助，而是我拥有的荣宠和地位。这盒胭脂，就是她向皇后表忠心的投名状，也是她对付我的武器。”
她想起安陵容今日说的话：“姐姐如今得宠，用这胭脂更显气色。”那时的笑容有多真切，此刻的算计就有多冰冷。安陵容不仅想害她的容貌，还想借这盒胭脂，试探她是否察觉，若是她没发现，往后只会变本加厉；若是她发现了，也抓不到实质性的证据，只能吃个暗亏。
“那姑娘接下来打算怎么办？”槿汐问道，“这胭脂咱们不能用，可安姑娘那边，要不要……”
“先不动声色。”甄嬛摇头，眼神渐渐坚定，“她刚投靠皇后，根基未稳，不会轻易再对我动手。这盒胭脂，我就当不知道有问题，往后她再来，我还像从前一样待她——只是心里，得多留个心眼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阳光，“皇后想借安陵容的手来对付我，我不能让她得逞。安陵容这边，我暂且不动，看看她还会做什么；至于皇后，咱们手里还有李太医改诊脉记录的证据，等找到合适的机会，再一并算总账。”
浣碧点点头，却还是有些不甘：“可就这么让安姑娘算计了，也太便宜她了。”
“便宜她？”甄嬛轻轻拿起那盒胭脂，指尖在螺钿盒面上轻轻划过，“在这宫里，没有谁能轻易便宜谁。她今日送我这盒胭脂，来日，我定会让她知道，算计我，是要付出代价的。”只是此刻，她心里的疼还未散去——那个曾经在她面前哭着说“姐姐帮帮我”的姑娘，终究还是在宫廷的漩涡里，迷失了自己，也弄丢了她们之间的情谊。
暮色渐渐降临，碎玉轩的烛火被点亮，跳动的火苗映在那盒螺钿胭脂上，七彩的光变得有些刺眼。甄嬛坐在案前，看着那盒胭脂，久久没有说话。檐外的海棠花在夜色中轻轻晃动，像是在为这段逝去的情谊，无声地叹息。而甄嬛知道，从今日起，她与安陵容之间，那道看不见的隔阂，已经彻底变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，往后的路，她们只能各自为营，甚至，兵戎相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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