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玉轩的夜总是比别处更静些，连檐角的铜铃都似怕惊扰了什么，只在风过时轻轻晃一下，发出细弱的声响。甄嬛坐在窗边的软榻上，手里捏着眉庄前日托人送来的帕子 —— 帕角绣着半朵残梅，针脚有些凌乱，想来是眉庄在咸福宫禁足时，心绪不宁绣的。烛火跳动着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落在案上那本摊开的《女诫》上，却半点没看进去。
“小主，夜深了，要不先歇着吧？” 槿汐端着一碗温好的百合粥进来，见甄嬛眼神发空，忍不住轻声劝道，“小允子刚去太医院，哪能这么快有消息？您这样熬着，身子该受不住了。”
甄嬛抬起头，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，指尖把帕子攥得更紧了些：“我睡不着。眉庄还在禁足，日日以泪洗面，若查不出是谁害她，我这心里总不安稳。” 她顿了顿，声音沉了下去，“那李太医是太医院的老人了，诊脉向来准，怎么会偏偏在眉庄的胎象上出了错？这里面一定有问题。”
正说着，院外传来轻悄的脚步声，浣碧掀开门帘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姑娘，小允子回来了！”
甄嬛猛地站起身，连鞋都顾不上穿稳，快步走到门口。只见小允子一身灰布杂役衣裳，裤脚沾着泥点，脸上还带着些未擦干净的炭灰，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，连口气都没喘匀。他见了甄嬛，忙屈膝行礼，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格外清亮：“小主，奴才查到了！”
“快进来再说。” 甄嬛拉着他进屋，让浣碧倒了杯热茶递过去，“先喝口茶暖暖，慢慢说。”
小允子接过茶，一饮而尽，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，才让他冻得发僵的身子缓过些劲来。他抹了把嘴，定了定神，开口道：“奴才按小主的吩咐，找太医院的老杂役王大叔搭了话 —— 就是上次帮奴才哥哥抓药的那位，奴才给了他二两银子，让他帮忙把奴才扮成新来的杂役，在太医院打杂。”
他顿了顿，回忆起这三天的经历，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：“第一天奴才跟着王大叔打扫前院，见着了给沈小主诊脉的李太医。他那天穿得格外体面，还跟太医院院判说‘皇后娘娘近日身子欠安，往后得多去景仁宫走动’，奴才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—— 李太医从前很少提皇后娘娘，怎么突然这么殷勤？”
槿汐在一旁听着，点了点头：“这确实反常，看来他跟皇后宫里早有牵扯。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 小允子接着说，“第二天奴才被派去给各殿送药材，路过李太医的值房时，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奴才不敢靠太近，只贴着窗根听，隐约听见‘皇后宫’‘赏银’‘诊脉记录’几个字。后来见一个穿皇后宫服饰的小宫女出来，手里拿着个锦盒，塞给李太医就走了 —— 那锦盒的样式，跟上次皇后赏给咱们碎玉轩的一模一样，奴才绝不会认错！”
甄嬛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沿，眼神冷了几分：“那锦盒里定是银子。他收了皇后的好处，才敢故意诊错脉，害眉庄蒙冤。”
“奴才也是这么想的！” 小允子激动地说，“第三天奴才特意盯着李太医，见他下了值就往宫外走，奴才偷偷跟在后面，见他进了城南的一家银号。奴才在银号外等了半个时辰，他出来时手里的锦盒没了，还揣了个沉甸甸的钱袋。奴才趁他不注意，绕到银号后面，找掌柜的打听 —— 那掌柜的收了奴才一两银子，才说李太医存了五十两银子，还说‘这是皇后宫里赏的，得单独记账’！”
说到关键处，小允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，小心翼翼地递到甄嬛面前：“奴才还趁李太医不在，偷偷溜进他的值房，在抽屉里翻到了这个 —— 是他的诊脉记录，上面写着沈小主‘脉滑胎稳’，可后面却被人用墨改了，改成‘脉虚气滞，恐是假孕’，旁边还有个小小的‘后’字，像是标记是谁让改的！”
甄嬛接过那张纸，指尖触到粗糙的麻纸，手忍不住微微颤抖。她展开纸，借着烛火仔细看 —— 李太医的字迹她认得，前期 “脉滑胎稳” 四个字写得工整，后面改的 “脉虚气滞” 却笔画潦草，墨色也比前面深，显然是后来添上去的。那个小小的 “后” 字，藏在纸角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，却像一根针，狠狠扎在她心上。
“皇后竟然这么狠！” 甄嬛的声音发颤，不是因为害怕，而是因为愤怒。她想起眉庄被禁足时的委屈，想起眉庄哭着说 “皇上不信我” 的模样，想起自己当初还以为是眉庄身子出了问题，如今才知道，这一切都是皇后布下的局 —— 为了打压眉庄，为了让她们这些新人不敢出头，竟然连未出世的孩子（哪怕是假孕的名头）都能拿来做棋子！
槿汐连忙上前，轻轻按住她的手：“小主，您别冲动！现在只有这张改了的诊脉记录，还有银号掌柜的证词，可掌柜的是外人，未必敢出来指证李太医；李太医又是太医院的老人，皇后定会护着他。咱们现在没有实据，根本动不了皇后，若是贸然发难，反倒会打草惊蛇，让她更警惕。”
甄嬛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知道槿汐说得对，皇后在宫里经营多年，势力盘根错节，太医院、内务府都有她的人，仅凭这一点证据，不仅扳不倒她，还会让自己和眉庄陷入更危险的境地。她紧紧攥着那张纸，指节都泛了白，指甲几乎要把纸戳破：“我知道，我知道现在动不了她。”
她抬起头，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慌乱，只剩下冰冷的坚定：“可这笔账，我记下了。皇后欠眉庄的，欠我宫里所有人的，总有一天，我会让她连本带利还回来。”
小允子看着甄嬛的模样，心里也跟着发紧，却还是壮着胆子道：“小主，奴才还打听着，李太医最近总去景仁宫给皇后请脉，每次去都要待上半个时辰，说不定还能查到更多东西。奴才还能接着去太医院盯着，只要小主吩咐，奴才不怕辛苦！”
甄嬛看着小允子脸上的炭灰，看着他眼里的忠诚，心里忽然一暖。在这冰冷的宫廷里，还有这样一群人，愿意为了她尽心尽力，哪怕冒着被发现的风险。她摇了摇头，轻声道：“不用了，你已经辛苦了三天，先歇着吧。再盯着李太医，容易被他发现，反而不好。”
她顿了顿，对槿汐说：“把这张诊脉记录收好，找个隐秘的地方藏起来，别让人发现。还有，给小允子拿些伤药 —— 他在太医院打杂，定是磕着碰着了，再给他做身新衣裳，替换下这身杂役服。”
“奴才谢小主恩典！” 小允子连忙磕头，眼眶有些发红。他之前帮哥哥治病，甄嬛给了他银子；这次查太医，甄嬛又这么关心他，这份恩情，他这辈子都记着。
浣碧也跟着道：“姑娘放心，我这就去给小允子找伤药，再让厨房给他做些热乎的吃食。”
等小允子和浣碧都出去了，屋里又只剩下甄嬛和槿汐两个人。烛火跳动着，把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，显得格外安静。甄嬛走到窗边，看着院外的月色，月光洒在枯梅枝上，泛着淡淡的冷光。
“槿汐，你说，咱们在这宫里，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？” 甄嬛轻声问，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。她原以为入宫后只要守着本心，就能平安度日，可现在才知道，宫廷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，一旦踏进来，就由不得自己了。
槿汐走到她身边，轻声安慰道：“小主，忍一时风平浪静。现在皇后势大，咱们只能先忍着，等找到合适的机会，再动手不迟。您看沈小主，虽然被禁足，却也没自暴自弃，还在暗中留意宫里的动静 —— 咱们现在能做的，就是保护好自己，保护好身边的人，等着机会到来。”
甄嬛点了点头，她知道槿汐说得对。她想起眉庄托人送来的帕子，想起小允子辛苦找到的证据，想起浣碧和槿汐一直以来的陪伴，心里的疲惫渐渐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更坚定的决心。她轻轻摸了摸窗棂，冰凉的木头触感让她更加清醒：“你说得对，我不能放弃。为了眉庄，为了碎玉轩的所有人，我必须坚持下去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案上的烛火，眼神明亮起来：“明天我去看看眉庄，把查到的消息告诉她，让她知道，我没有放弃她，我们一定会找到证据，还她一个清白。”
槿汐看着她的模样，心里也松了口气。她知道，甄嬛从来都不是软弱的人，哪怕遇到再大的困难，只要给她一点时间，她总能重新站起来，变得更坚强。
夜色渐深，碎玉轩的烛火却还亮着。甄嬛坐在案前，拿起笔，在一张纸上写下 “皇后” 两个字，然后在旁边画了个圈，轻轻勾了一下。这笔账，她记下了，总有一天，她会亲手把这个圈画完，让皇后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。
窗外的风又起了，檐角的铜铃轻轻响着，像是在为这深宫之中的暗涌，奏响一曲无声的序曲。而甄嬛知道，这场与皇后的较量，才刚刚开始。她必须变得更强大，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廷里，护住自己想护的人，守住自己的本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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