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辇碾过青石板路,车轮 “轱辘轱辘” 的声响在宫道里回荡,衬得周遭愈发寂静。午时的日头最烈,轿帘虽拢着,却挡不住蒸腾的热气,甄嬛靠在轿壁上,额角又渗出一层薄汗,刚敷过药膏的膝盖传来阵阵清凉,却压不住骨子里的灼痛,每动一下,都像有细小的针在扎着皮肉。
槿汐跪在轿内的小凳上,小心翼翼地给她揉着膝盖外侧的红肿处,指尖力道放得极轻,生怕碰疼了她。“小主,您看这膝盖肿的,华妃也太狠心了,半个时辰的毒日头,换成旁人早扛不住了。” 槿汐的声音里满是心疼,又带着几分愤懑,“待会儿见了皇上,您可得跟皇上说说这事,让皇上知道华妃是怎么刁难您的,不然这委屈就白受了。”
甄嬛闭着眼,闻言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虚弱,却透着几分清醒:“说了又能怎样?” 她抬手按住槿汐的手,阻止了她的动作,“皇上心里比谁都清楚,华妃倚着年家的势力,在宫里跋扈惯了,他既要安抚年羹尧,又要顾着我的颜面,最后只会两边都不得罪 —— 要么轻描淡写劝几句,要么赏我些东西当补偿,华妃那边,连句重话都不会有。”
轿辇忽然颠簸了一下,甄嬛的膝盖撞到轿壁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,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。槿汐连忙扶着她的胳膊,慌声道:“小主您没事吧?都怪奴才没扶好您。”
“不碍事。” 甄嬛缓了缓,睁开眼,看着轿内绣着缠枝莲的锦缎内壁,眼神渐渐沉了下去,“我若真跟皇上告状,反倒显得我小气,不懂顾全大局,还会让华妃觉得我‘恃宠而骄’,往后只会变本加厉地刁难我。再说,皇上如今正是要用年家的时候,我不能让他为难,也不能让他觉得我是个会给他添麻烦的人。”
槿汐看着她苍白的侧脸,嘴唇动了动,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她知道甄嬛说得对,可心里就是替她委屈 —— 明明是华妃故意刁难,明明受了这么大的罪,却连说句公道话都要斟酌再三,这宫里的日子,实在太憋闷了。
轿辇行至养心殿外,苏培盛早已候在门口,见轿帘掀开,连忙上前两步,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:“甄常在可算来了,皇上刚还问了好几遍呢。” 他目光扫过甄嬛被扶着的手臂,又瞥见她微蹙的眉头,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,却没多问,只侧身引着她们往里走,“快请,皇上在暖阁等着呢。”
养心殿的暖阁里透着股清雅的兰花香,与翊坤宫浓烈的龙涎香截然不同。皇上坐在靠窗的楠木桌案后,手里拿着本奏折,见甄嬛进来,便放下朱笔,起身迎了两步:“怎么才来?路上没出什么事吧?”
甄嬛刚要屈膝行礼,就被皇上伸手扶住了。他的手掌温热,覆在她的胳膊上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力道,仿佛是在确认她是否安好。“免了,快坐下。” 皇上引着她走到旁边的软榻前,又对苏培盛说,“给甄常在倒杯冰镇的酸梅汤,再把御膳房刚送来的绿豆糕端上来。”
甄嬛在软榻上坐下,刚想把受伤的膝盖往身后缩,却还是被皇上看见了。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裙摆上,那月白的料子在膝盖处微微泛皱,还沾着点轿内垫子的绒毛,显然是方才跪得久了,连坐姿都不自觉地拘谨起来。
“膝盖怎么了?” 皇上的语气沉了些,伸手就要去掀她的裙摆,“是不是华妃对你做了什么?”
甄嬛心里一紧,连忙按住裙摆,脸上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意:“皇上多虑了,没什么事。只是方才在轿里不小心撞了一下,有点疼,不碍事的。” 她垂下眼,避开皇上的目光,指尖悄悄攥紧了帕子 —— 她不能说,至少不能现在说,若是让皇上觉得她在抱怨,反倒落了下乘。
皇上盯着她看了片刻,见她眼神躲闪,嘴唇还泛着淡淡的白,显然不是 “撞了一下” 那么简单。他心里早已猜到七八分,华妃的性子他清楚,甄嬛今日耽误了时辰,定是被刁难了。可他终究还是没再追问,只是叹了口气,伸手握住她的手:“委屈你了。”
他的手掌很暖,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,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。甄嬛抬起头,撞进皇上深邃的眼眸里,那里面有心疼,有无奈,还有些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她忽然想起入宫前,父亲跟她说的 “君心难测”,那时她还不懂,如今才明白,君心不仅难测,还带着权衡与顾忌,从来都不是谁的保护伞。
“能让皇上惦记,臣妾不委屈。” 甄嬛轻轻回握了一下皇上的手,语气放得柔缓,“方才在翊坤宫,娘娘也是为了教导臣妾宫规,臣妾耽误了时辰,本就该受罚,是臣妾自己不懂事,让皇上担心了。”
她故意把 “教导宫规” 几个字说得重了些,既给了华妃台阶,也给了皇上台阶,更显得自己识大体。皇上听她这么说,眼神里的无奈更甚,却还是点了点头:“你能这么想就好。华妃性子急,你往后离她远些,凡事多让着点,别跟她硬碰硬。”
“臣妾记下了。” 甄嬛点头,端起苏培盛刚送来的酸梅汤,喝了一口。冰镇的汤水滑过喉咙,驱散了些许燥热,却没让心里的凉意减少半分。她知道皇上的意思,所谓 “让着点”,不过是让她忍,让她妥协,因为他不能为了她,去得罪年家,去动华妃。
皇上拿起一块绿豆糕,递到她面前:“尝尝这个,御膳房新做的,加了桂花,不那么甜。” 他看着甄嬛接过绿豆糕,小口咬着,眼神渐渐柔和下来,“前几日你说喜欢看《漱玉词》,朕让人找了本前朝的刻本,放在你那了,回头让苏培盛给你送回碎玉轩。”
“多谢皇上。” 甄嬛心里泛起一丝暖意,却很快又被现实压了下去。皇上的这些关心,像冬日里的阳光,看着暖,却照不进骨子里。他会记得她喜欢的书,记得她不爱太甜的点心,却不会为了她,去责罚那个欺负她的人。
两人相对坐着,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,从宫里的花开了,到御膳房新换的厨子,却都默契地避开了翊坤宫的事。苏培盛站在门口,眼观鼻鼻观心,连大气都不敢喘 —— 他在皇上身边多年,最懂这君臣、帝妃之间的分寸,有些话,不能说,有些事,不能问。
忽然,殿外传来小太监的通报声:“启禀皇上,年将军派人送奏折来了。”
皇上的眼神瞬间变了,刚才的柔和散去,多了几分严肃。他松开甄嬛的手,站起身:“知道了,让他把奏折送进来。” 又回头对甄嬛说,“你在这儿等会儿,朕处理完奏折,陪你说说话。”
“皇上先忙正事,臣妾等多久都无妨。” 甄嬛连忙起身,屈膝行礼。她看着皇上走到桌案后,拿起年羹尧送来的奏折,眉头渐渐皱起,眼神专注而锐利,完全没了刚才对她的温和。
那一刻,甄嬛忽然明白,在皇上心里,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儿女情长,而是朝堂大权,是年家的势力,是江山社稷。她不过是他众多妃嫔中的一个,是他用来平衡后宫、甚至平衡前朝的一枚棋子。君恩或许是真的,可这份恩宠,随时都可能因为局势的变化而消失。
槿汐站在暖阁的角落里,看着甄嬛独自坐在软榻上,身影单薄,眼神落寞,心里也替她难受。她知道甄嬛心里的苦,明明受了委屈,却还要强颜欢笑,明明看透了君恩的有限,却还要装作不懂。这宫里的日子,就是这样,连伤心都要藏着掖着。
皇上处理完奏折,已经过了半个时辰。他走到甄嬛身边,见她还坐在那里,手里拿着那块没吃完的绿豆糕,眼神放空,显然是在走神。“在想什么?” 他轻声问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动作带着几分亲昵。
甄嬛回过神,连忙收起思绪,笑着摇头:“没什么,就是在想碎玉轩的海棠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花。” 她故意说些轻松的话题,不想让皇上看出她的心思。
皇上笑了笑,拉着她起身:“等过些日子天暖和了,朕陪你去看看。时辰不早了,朕让苏培盛送你回碎玉轩,回去好好歇着,别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。”
“多谢皇上。” 甄嬛屈膝行礼,跟着苏培盛往外走。走到养心殿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,皇上还站在暖阁的窗边,看着她的方向,眼神复杂。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跟着苏培盛上了轿辇。
轿辇往碎玉轩的方向走,槿汐坐在甄嬛身边,见她一直闭着眼,脸色苍白,忍不住轻声问:“小主,皇上没说要责罚华妃吗?”
甄嬛睁开眼,看着轿顶绣着的鸾鸟纹样,轻声摇头:“没有。” 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皇上只是让我往后离华妃远些,凡事多让着点。”
“这就完了?” 槿汐有些不甘心,“小主您受了这么大的罪,皇上就只说这么两句?”
“不然还能怎样?” 甄嬛苦笑一声,“皇上要顾着年家,要顾着朝堂,总不能为了我,去跟华妃撕破脸。君恩这东西,从来都不是用来撑腰的,顶多是份安慰罢了。”
她想起刚才皇上握着她的手,说 “委屈你了”,那句安慰,轻得像羽毛,风一吹就散了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之前还对君恩抱有一丝期待,真是太天真了。在这宫里,能靠的从来都只有自己,只有自己强大了,才能不受欺负,才能护好身边的人。
轿辇路过御花园,甄嬛掀开车帘一角,见园子里的牡丹开得正艳,红的、粉的、白的,一簇簇挤在一起,争奇斗艳。她忽然想起自己,想起华妃,想起宫里的每一个女人,她们不就像这些牡丹吗?看似光鲜亮丽,实则都在为了那一点君恩,为了那一点权力,拼命地争,拼命地抢,哪怕最后落得个遍体鳞伤。
“槿汐,” 甄嬛放下轿帘,语气带着几分坚定,“往后,咱们在宫里,要更小心了。不能再指望君恩,也不能再轻易心软。华妃今日能罚我跪,明日就能想出别的法子刁难我,我不能再像今日这样,被动挨打了。”
槿汐看着她眼神里的变化,从之前的隐忍,到现在的清醒,心里忽然有了几分底气。她重重地点头:“奴才知道了,小主放心,奴才会一直陪着您,不管多难,咱们都一起扛。往后再有什么事,咱们先商量着,再也不打无准备的仗。”
甄嬛点了点头,靠在轿壁上,闭上眼睛。膝盖的疼痛还在,心里的凉意也还在,可她不再像之前那样迷茫了。她知道,往后的路会更难走,华妃、皇后、还有那些盯着她的人,都会是她的阻碍。可她不能退缩,为了自己,为了碎玉轩的人,为了远在甄府的家人,她必须坚强起来,必须学会在这深宫之中,为自己谋一条生路。
轿辇渐渐靠近碎玉轩,远远就能看见院门口的那棵枯梅,枝桠光秃秃的,却透着股韧劲。甄嬛看着那棵梅树,忽然想起一句诗:“零落成泥碾作尘,只有香如故。” 她想,自己或许也该像这梅花一样,哪怕经历风雨,哪怕受尽委屈,也要守住自己的本心,守住那一点属于自己的 “香”。
回到碎玉轩,浣碧早已在门口等着,见甄嬛回来,连忙上前扶着她:“小主您可回来了!膝盖怎么样了?还疼不疼?” 她眼眶通红,显然是担心了很久。
“好多了,别担心。” 甄嬛笑着安慰她,被浣碧和槿汐扶着走进屋。屋里的炭盆还烧着,暖意融融的,与养心殿的清冷截然不同。她坐在软榻上,看着浣碧忙前忙后地给她倒茶,看着槿汐小心翼翼地给她重新敷药,心里忽然觉得,比起那虚无缥缈的君恩,身边这些人的真心,才是最珍贵的,才是她在这深宫里,最坚实的依靠。
她轻轻摸了摸膝盖上的药膏,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。往后,她不会再依赖皇上,不会再期待君恩。她要靠自己的智慧,靠身边人的帮助,在这宫里好好活下去,护好自己想护的人,再也不让自己受这样的委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