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碎玉轩总裹着层化不开的凉,连炭盆里的无烟炭都似烧不透,火苗明明灭灭,只在青灰的炭块边缘泛着点微弱的红。甄嬛靠在床头,身上盖着两层锦被,却还是觉得寒气从床榻底下往上钻,顺着脊椎爬到后颈,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。
槿汐正蹲在地上整理药碗,褐色的药汁在碗底残留着浅浅的印子,空气中还飘着未散的苦味。浣碧端着一碗刚温好的小米粥进来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闭目养神的甄嬛:“姑娘,喝点粥吧?小厨房熬了两个时辰,熬得稠稠的,好消化。”
甄嬛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那碗小米粥上,粥面泛着淡淡的油光,飘着几粒切碎的青菜叶,是她从前爱吃的模样。可她只是摇了摇头,声音轻得像落在棉絮上:“不饿,放着吧。”
自孩子没了后,她便没什么胃口,再好的东西摆在面前,也只觉得寡淡。槿汐劝过,浣碧急过,王太医也说 “久不进食伤脾胃”,可她就是提不起劲 —— 心里的洞太大了,再好的食物,也填不满那片空凉。
正说着,院外忽然传来小允子压低的声音,带着几分谨慎:“沈小主,您慢些,这边走。”
甄嬛的眼睫猛地颤了颤,猛地抬头看向门口。槿汐和浣碧也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—— 眉庄还在咸福宫禁足,皇后下了令 “非诏不得出”,她怎么会来?
没等她们反应,月洞门那边就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,裹着石青披风的身影从廊下走过来,披风的下摆沾了点细碎的泥点,显然是走了不少路。眉庄的头发梳得简单,只用一支赤金点翠的小簪绾着,脸上没施粉黛,却依旧难掩清丽,只是眼底的红血丝,暴露了她连日的担忧。
“眉庄!” 浣碧先喊出声,连忙迎上去,“您怎么来了?皇后娘娘不是禁着您的足吗?”
眉庄没先回答,目光越过浣碧,直直落在床榻上的甄嬛身上。只一眼,她的眼圈就红了,快步走到床边,蹲下身,握住甄嬛冰凉的手:“嬛儿,你怎么瘦成这样了?”
甄嬛看着眉庄,她的手还带着外面的寒气,却紧紧攥着她的手,力道不大,却带着稳稳的暖意。这双手,从前在甄府的海棠树下拉过她爬树,在入宫前帮她插过玉兰簪,在她被华妃罚跪时偷偷递过暖炉 —— 是她在这宫里,最熟悉也最可靠的温度。
“我没事。” 甄嬛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没什么力气,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沙哑,“就是近来没什么胃口,等好些了就好了。”
“没什么胃口?” 眉庄皱紧眉头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还好,没有之前那样滚烫了,可脸颊上的肉却明显陷了下去,颧骨都露了出来,比上次见面时瘦了足足一圈。“你看看你,手腕细得都能握过来了,还说没事?”
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,眼泪没忍住,掉在甄嬛的手背上,温热的触感让甄嬛的心猛地一揪。“嬛儿,孩子没了,我知道你疼,可你不能这么折磨自己啊。” 眉庄擦了擦眼泪,语气放得柔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你还年轻,咱们以后还能再有孩子,可你要是垮了,我怎么办?甄伯父甄伯母怎么办?谁来帮咱们找害孩子的真凶?”
提到 “真凶” 两个字,甄嬛的手指轻轻动了动,眼神里终于有了些往日的光亮,不再是之前那样麻木的空茫。她看着眉庄,轻声问:“你还在查?皇后禁着你的足,你怎么查?”
“禁足也拦不住人。” 眉庄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,递给甄嬛,“我让贴身的宫女悄悄去太医院打听,找到当年给我诊脉的李太医的同乡,他说李太医当年是被皇后宫里的剪秋姑姑拿家人要挟,才故意诊错脉,还改了我的脉案。这是他画的剪秋姑姑找李太医的路线,还有李太医藏起来的半张脉案残页。”
甄嬛接过那张纸,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,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,却一笔一划写得清楚。脉案残页上还能看到 “沈氏”“脉滑” 的字样,旁边被划掉的痕迹,显然是被人篡改过的。
“还有华妃的欢宜香。” 眉庄继续说,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让小允子去翊坤宫附近打听,有个老太监说,华妃宫里的欢宜香,每月都会从内务府领一批特殊的‘料’,那‘料’就是麝香,是皇上特意让人加的,为的就是不让华妃怀孕。可华妃自己不知道,还天天用,甚至把香送给你,分明是想借皇上的手,害你的孩子!”
这些话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甄嬛心里那些模糊的疑团。她之前只知道欢宜香有问题,却不知道是皇上特意加的麝香;只知道眉庄的假孕是被人陷害,却不知道具体是怎么被要挟的。如今证据摆在面前,皇后的阴狠,华妃的跋扈,还有皇上的默许,都像清晰的画面,在她脑海里一一浮现。
“皇上……” 甄嬛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,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平静,“他什么都知道,却什么都不做。”
“他是皇上,有太多身不由己,可这不是他纵容她们害你的理由!” 眉庄握紧她的手,眼神里满是坚定,“嬛儿,咱们不能指望他了。他护不住你,护不住你的孩子,咱们只能自己护自己。我已经让小允子去查皇后宫里的动向,尤其是剪秋姑姑,她是皇后最得力的人,只要抓住她的把柄,就能顺藤摸瓜,找到皇后害你孩子的证据!”
甄嬛看着眉庄眼底的光,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,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。她忽然想起,从前的眉庄,虽然端庄沉稳,却总带着几分少女的柔和,可如今,经历了假孕禁足,经历了宫廷的算计,她也变得越来越坚强,越来越有主见。
“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查这些,要是被皇后发现了怎么办?” 甄嬛忍不住担心,皇后心思缜密,若是知道眉庄在查她,定会对眉庄下狠手。
“我不怕。” 眉庄摇了摇头,语气带着几分决绝,“我已经失去过一次孩子(指假孕失去的机会),你又失去了孩子,我们不能再让皇后这么肆无忌惮地害我们了。就算被她发现,我也要查下去,为了你的孩子,也为了我自己,为了咱们在这宫里,能好好活下去。”
她说着,伸手帮甄嬛掖了掖被角,指尖不小心碰到甄嬛的手腕,冰凉的触感让她心里一疼。“你呀,就是太懂事了,什么都自己扛。” 眉庄的声音软了下来,带着几分心疼,“往后别再一个人憋着了,有什么事,跟我说,咱们一起扛。就算天塌下来,我也陪着你。”
甄嬛看着眉庄,她的眼睛里还带着未干的泪痕,却依旧亮晶晶的,像黑夜里的星星,给她带来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。在这宫里,所有人都围着荣宠和权势转,皇上的恩宠是虚的,皇后的慈爱是假的,华妃的跋扈是真的,可只有眉庄的牵挂,是实实在在的,是不掺任何杂质的。
她忽然觉得,心里那片空凉的地方,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些,不再是之前那样无边无际的黑暗。她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:“好,咱们一起扛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 眉庄笑了,眼角还带着泪痕,却笑得格外真切,“来,把粥喝了,你身子好了,才能跟我一起查案,才能给孩子报仇。”
她端过浣碧放在一旁的小米粥,用小勺舀了一勺,吹温了,递到甄嬛嘴边。甄嬛没有再拒绝,张开嘴,温热的粥滑过喉咙,带着淡淡的米香,竟比之前尝过的任何东西都要暖。
“慢点喝,别烫着。” 眉庄耐心地喂着,一勺一勺,动作轻柔,像从前在甄府时,两人一起分享桃花糕那样自然。浣碧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眼眶也红了,悄悄退了出去,给她们留些独处的空间。
槿汐收拾好药碗,走到院外,见小允子守在门口,便轻声叮嘱:“沈小主出来的事,别让任何人知道,尤其是皇后宫里的人。”
“姑姑放心,奴才已经让人盯着景仁宫的动静了,不会有人发现的。” 小允子点头,眼神里满是坚定,“小主和沈小主都是好人,奴才一定会护着她们,帮她们找出真凶。”
屋内,眉庄喂完最后一口粥,把空碗放在小几上,又拿起帕子,轻轻擦了擦甄嬛的嘴角。“你好好歇着,我得赶紧回去了,要是走得太久,皇后宫里的人该起疑心了。”
甄嬛拉着她的手,舍不得松开:“路上小心,别让人发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 眉庄点头,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锦盒,递给甄嬛,“这里面是我母亲给我带的人参片,你每天含一片,补补身子。别总想着省钱,身子是自己的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甄嬛接过锦盒,入手温热,打开一看,里面的人参片切得薄薄的,泛着淡淡的黄色,是上好的长白山人参。她知道,眉庄的母亲一向节俭,这人参定是攒了很久才给眉庄带来的,可眉庄却毫不犹豫地给了她。
“眉庄……” 甄嬛的声音带着哽咽,却说不出更多的话。
“别跟我客气。” 眉庄笑了笑,站起身,又帮她掖了掖被角,“我走了,过几日再来看你。有什么事,让小允子给我递信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,见甄嬛正看着她,便挥了挥手,才转身离开。那石青的披风在廊下的灯光里,渐渐远去,却给这冷清的碎玉轩,留下了满满的暖意。
甄嬛靠在床头,手里握着眉庄给的锦盒,指尖传来的温热,让她心里格外踏实。她知道,往后的路依旧难走,皇后的阴狠,华妃的跋扈,皇上的权衡,都会是她们的阻碍。可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绝望了,因为她知道,她不是一个人,眉庄会陪着她,一起查案,一起报仇,一起在这深宫里,好好活下去。
窗外的风还在吹,却好像没那么冷了。炭盆里的火苗烧得旺了些,映在墙上,像跳动的希望。甄嬛闭上眼睛,心里默默念着:孩子,你放心,娘会好好活着,会和眉庄一起,找出害你的真凶,让他们付出代价。娘不会再让你白白受委屈了。
碎玉轩的午后,因为眉庄的探望,多了几分暖意。那碗温热的小米粥,那个装满人参片的锦盒,还有眉庄真切的牵挂,像一束光,照亮了甄嬛心中的黑暗,也让她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勇气和决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