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风带着荷香，轻轻拂过御花园的垂柳，把柳枝吹得垂到水面，荡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。甄嬛提着裙摆走在石子路上，手里攥着那把皇上赏的折扇 —— 扇面上题着 “接天莲叶无穷碧”，墨色遒劲，是皇上亲笔所书。她本是在碎玉轩待得闷了，又想起昨日安陵容离去时的眼神，心里堵得慌，便想着来园子里透透气，却没料到这午后的御花园，竟比往常更显清净。
廊下的石榴花正开得艳，一簇簇火红的花瓣垂在枝头，风一吹就簌簌落下，有的落在她的发间，有的飘进袖口，带着淡淡的甜香。甄嬛抬手拂去发间的花瓣，指尖触到微凉的花瓣，忽然想起入宫前在甄府的日子 —— 那时她也常在园子里散步，海棠花落在书页上，眉庄会笑着帮她拂去，而如今，眉庄虽在宫中，却也难得像从前那样随时相伴，安陵容又生出了隔阂，只剩她一人，在这偌大的御花园里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“哗啦” 一声，她轻轻展开折扇，扇面上的荷叶图案在阳光下格外清晰，风从扇面拂过，带着些微凉意，却没吹散她心里的沉郁。她沿着荷塘慢慢走，荷叶已经长得茂盛，挨挨挤挤地铺满水面，偶尔有粉色的荷花苞从叶间探出来，像害羞的姑娘，藏在碧绿的裙摆后。远处的亭子里空无一人，只有几只麻雀落在栏杆上，叽叽喳喳地叫着，反倒让这园子更显寂静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笛声从荷塘对岸传来，清越如流水，又带着几分寂寥，顺着风飘到耳边。甄嬛的脚步顿住了，这笛声不似宫里乐师奏的那般华丽，反倒透着股自在的意趣，像是山野间的清风，不染尘埃。她循着笛声望去，只见荷塘对岸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，穿着月白色的锦袍，腰间系着玉牌，手里握着一支玉笛，正垂着眼吹着，长发随着风轻轻晃动，竟与这荷塘景致融为一体，像幅淡雅的水墨画。
甄嬛认得那玉笛 —— 上次在养心殿外偶遇时，这位王爷手里也握着同款的笛子，只是那时她只顾着行礼避让，没敢多看。后来听槿汐说，这位是果郡王，皇上的弟弟，性情温润，不喜宫廷纷争，常爱在御花园或城外的寺庙待着。
她心里想着 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”，便悄悄转身，想绕开荷塘对岸，免得撞见了要行礼寒暄，若是被旁人看见，又要生出些不必要的闲话。毕竟她如今是皇上的常在，与王爷走得太近，于礼不合，也容易惹来非议 —— 昨日安陵容的嫉妒已经让她心有顾虑，若是再出些别的事，怕是更难应对。
可刚走了两步，那笛声忽然停了。紧接着，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对岸传来，带着几分笑意：“甄常在留步。”
甄嬛的脚步僵住了，心里暗叹 “终究还是被看见了”，便只能转过身，朝着荷塘对岸的果郡王屈膝行礼，声音放得平稳：“臣妾见过果郡王，王爷安。” 她垂着眼，目光落在水面上，没敢抬头看他，生怕有失礼仪。
果郡王从石凳上站起身，手里还握着那支玉笛，指尖轻轻捻着笛尾的穗子，笑着说：“常在不必多礼，这园子里清净，本王也是闲来无事，吹笛解闷，倒扰了常在的兴致。” 他的声音很轻，像风拂过荷叶，没有丝毫王爷的架子，反倒透着股亲切感。
甄嬛这才缓缓抬头，看向荷塘对岸的果郡王。他站在柳树下，月白色的锦袍被风吹得轻轻飘动，腰间的玉牌随着动作微微摇晃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的眉眼温和，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，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折扇上，没有丝毫探究的意味，反倒像是在欣赏一件寻常的物件。
“王爷说笑了，王爷的笛声清越，倒是让这荷塘景致更添了几分意趣，谈不上扰了兴致。” 甄嬛礼貌地回应，手里的折扇攥得更紧了些，扇面上的荷叶图案仿佛都要被她捏得变了形。她心里想着 “赶紧说完赶紧走”，便又补充了一句：“臣妾还有事，就不打扰王爷了，先行告退。”
可没等她转身，果郡王忽然开口，目光依旧落在她的折扇上：“常在手里的折扇，倒是别致。这上面的字，笔力遒劲，想来是皇上的手笔吧？”
甄嬛心里一愣，没想到他会注意到折扇，便只能点头：“回王爷，这是皇上近日赏的，臣妾不过是偶尔拿来扇风。” 她刻意说得轻描淡写，不想在 “皇上赏赐” 这件事上多做纠缠 —— 毕竟王爷是皇上的弟弟，若是让他觉得自己在炫耀，反倒不好。
果郡王闻言，笑了笑，从石凳上拿起一本摊开的诗集，朝着她扬了扬：“皇上的字，本王倒是认得几分。这扇面上的‘接天莲叶无穷碧’，是杨万里的诗吧？本王也喜欢这句，既有荷塘的景致，又透着股开阔的意境。” 他说起诗词时，眼睛亮了些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喜爱，没有丝毫敷衍。
甄嬛没想到果郡王也喜欢杨万里的诗，心里稍微松了些警惕，但还是不敢多言，只轻声回应：“王爷说得是，臣妾也觉得这句诗意境极好，所以皇上赏了这扇子，臣妾便常带在身边。”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，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，没有要深入交流的意思。
果郡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顾虑，便没有再追问，只是握着玉笛，轻轻转了转，笑着说：“常在既喜欢诗词，也是个懂风雅的人。往后若是有机会在园子里遇见，常在不嫌弃的话，倒可以与本王探讨一二 —— 本王平日里也没什么人能一起聊诗，倒是觉得有些寂寞。” 他的语气很坦诚，没有丝毫逾矩的意味，反倒像是在跟一个寻常的诗友说话。
甄嬛心里却警铃大作。她知道，在这宫里，“与王爷探讨诗词” 绝不是件小事。若是被皇后或华妃的人看见，或是被哪个多嘴的宫人传了出去，轻则说她 “行为不端”，重则可能被扣上 “魅惑王爷” 的罪名，到时候不仅她自己要遭殃，连甄家都可能被牵连。
更何况，她如今是皇上的妃嫔，与其他男子 —— 哪怕是王爷 —— 走得太近，都是于礼不合的。昨日安陵容的嫉妒已经让她意识到 “境遇不同容易生嫌隙”，若是再与王爷有牵扯，怕是更难在宫里立足。
所以她没有丝毫犹豫，再次屈膝行礼，声音比之前更显恭敬，却也带着几分疏离：“王爷抬爱，臣妾愧不敢当。臣妾身为皇上的妃嫔，理当恪守本分，与王爷过多接触，于礼不合，还望王爷体谅。” 她说得很直接，没有丝毫含糊，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，也没有让果郡王难堪。
果郡王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，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神色，点了点头：“是本王考虑不周，倒是让常在为难了。常在说得是，恪守本分才是正理，本王明白了。” 他没有丝毫不满，反而朝着甄嬛微微颔首，“既然如此，本王便不耽误常在的事了，常在请便。”
甄嬛松了口气，连忙再次行礼：“谢王爷体谅，臣妾告退。” 说完，她便转身，提着裙摆快步离开，没有再回头看一眼。手里的折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，扇面上的荷叶图案仿佛都在提醒她 —— 在这宫里，每一步都要谨慎，不能有丝毫差错。
她沿着荷塘快步走，直到看不见果郡王的身影，才慢慢放慢了脚步。回头望去，荷塘对岸的柳树下已经没了人影，只有那支玉笛还放在石凳上，被阳光照着，泛着淡淡的光泽。风再次吹过，带着荷香，却没了刚才的笛声，园子里又恢复了寂静，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，在石子路上轻轻回荡。
她抬手摸了摸发间，刚才落在发间的石榴花瓣已经不见了，只剩下淡淡的花香。心里却依旧有些不安 —— 刚才与果郡王的对话虽然简短，却也让她意识到，这宫里的人际关系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，哪怕是看似无害的王爷，也不能轻易接触。
走着走着，忽然看见前面的廊下有两个宫女在打扫，她们低着头，小声说着话，偶尔抬头看一眼四周，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。甄嬛心里一动，连忙加快脚步，从廊下绕了过去，生怕被她们看见自己刚才从荷塘对岸过来，又要生出些闲话。
回到碎玉轩时，槿汐正在院里晒衣裳，见她回来，连忙迎上去：“姑娘怎么去了这么久？刚才浣碧还说要去找您呢。” 她接过甄嬛手里的折扇，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，“这扇子怎么攥得这么紧？姑娘的手都红了。”
甄嬛这才发现，自己的手心已经被折扇的边缘硌出了红印，连忙松开手，揉了揉手心：“没什么，刚才在园子里遇见了果郡王，说了几句话，心里有些紧张，便攥得紧了些。”
槿汐的脸色微微一变，连忙拉着她进屋，关上房门，声音放得很低：“姑娘怎么会遇见果郡王？还跟他说话了？这宫里人多眼杂，若是被人看见，可怎么得了？” 她的语气里满是担忧，显然是怕甄嬛惹来麻烦。
甄嬛坐在软榻上，接过槿汐递来的茶杯，喝了口热茶，才慢慢说：“我也不想遇见的，是他先叫住我的。不过我没跟他多说，只是行了礼，说了几句话就回来了。他倒是没什么逾矩的举动，只是想跟我探讨诗词，我以‘于礼不合’为由拒绝了，他也没为难我。”
槿汐这才松了口气，坐在她身边，轻声说：“姑娘做得对，在这宫里，与王爷们保持距离是对的。尤其是果郡王，虽然性情温和，可他毕竟是皇上的弟弟，若是被人抓住了把柄，说姑娘‘攀附王爷’，或是‘对王爷有心思’，那可就百口莫辩了。”
甄嬛点点头，她知道槿汐说得对。刚才在御花园里，她也是这么想的，才会毫不犹豫地拒绝果郡王。毕竟她如今的身份不同，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甄家，也代表着皇上的颜面，容不得半点差错。
“对了，安姑娘那边，有没有什么动静？” 甄嬛忽然想起昨日安陵容离去时的眼神，便问槿汐。她心里还是有些担心，怕安陵容会因为嫉妒生出更多的嫌隙。
槿汐摇了摇头：“没什么动静，刚才小允子去内务府送东西，路过安姑娘住的偏院，说她一直在屋里待着，没出来过。想来是昨天心里不舒服，还没缓过来。”
甄嬛轻轻叹了口气，拿起桌上的折扇，指尖拂过扇面上的诗句，心里满是复杂。安陵容的嫉妒，果郡王的偶遇，还有宫里无处不在的眼线，都让她觉得疲惫。她忽然觉得，这宫里的日子，就像这扇面上的荷叶，看似平静，下面却藏着无数的暗流，稍不留意，就会被卷入其中。
“往后在园子里散步，还是让浣碧跟着吧，多个人在身边，也能少些麻烦。” 甄嬛对槿汐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。她原本是想在园子里透透气，却没想到会遇见果郡王，还生出这么多的顾虑。看来往后，连这片刻的清净，都要小心翼翼地争取了。
槿汐点头：“姑娘说得是，我待会儿就跟浣碧说，让她下次跟着姑娘一起去。” 她看着甄嬛疲惫的神色，心里也有些心疼，便又说：“姑娘也别太担心了，安姑娘那边，等过些日子她想通了，或许就好了。果郡王那边，只要姑娘往后多留意，别再遇见，也就没什么事了。”
甄嬛点点头，没有再说话，只是拿着折扇，轻轻扇着风。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，院里的枯梅枝上已经长出了新芽，在阳光下泛着绿。可她心里却清楚，这宫里的平静，不过是表面的假象，往后的路，还需要她一步一步，小心翼翼地走下去，守住本心，也守住自己和家人的平安。
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