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透过碎玉轩的窗棂,斜斜地洒在案上,把那卷摊开的《漱玉词》染得暖融融的。甄嬛坐在软榻上,指尖刚触到书页上 “知否知否” 的词句,就听见院外传来浣碧轻快的声音:“安姑娘来了!”
她抬眼望去,只见安陵容提着个青布食盒,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下,身上还是那件灰蓝色的旧斗篷,袖口磨边的痕迹在阳光下格外明显。风一吹,斗篷的下摆贴在她单薄的身上,让她看起来比上次来的时候,更显局促了些。
“陵容,快进来。” 甄嬛放下书,起身迎过去,刚要拉她的手,就见安陵容飞快地把食盒换到另一只手,指尖在斗篷上蹭了蹭,才敢碰她的衣袖,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:“姐姐,我做了些绿豆糕,想着天热,给你送来解解暑。”
“劳你费心了。” 甄嬛拉她进屋,示意浣碧倒茶。屋里的案上还放着剩下的两匹杭绸,一匹葱绿,一匹月白,都是皇上赏的,料子光滑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安陵容的目光刚扫到杭绸,脚步就顿了顿,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食盒的系带。
“这是皇上赏的杭绸?” 安陵容的声音很轻,带着几分试探,眼睛却没离开那两匹料子,“颜色真好看,摸起来定是极软和的。”
“是啊,皇上赏了十匹,分了些给浣碧和小允子,还剩这两匹。” 甄嬛笑着拿起葱绿的那匹,递到她面前,“你要是喜欢,这匹给你,做件新衣裳,夏天穿凉快。”
安陵容的眼睛亮了一下,伸手刚要碰到杭绸,指尖却忽然顿住,又飞快地缩了回去,头垂得更低了:“不了姐姐,这是皇上赏您的,我怎么能要?再说…… 我这身子,穿这么好的料子,也可惜了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甄嬛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却泛着淡淡的青白色,想来是平日里做活太多,又没好好保养。再看她的斗篷,领口处的绒毛都快掉光了,和浣碧身上那件刚裁好的粉色杭绸比甲,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—— 浣碧正穿着新比甲在廊下扫地,粉色的料子衬得她脸色红润,嘴角还带着藏不住的笑意。
“什么可惜不可惜的,好料子就是要穿在身上才不浪费。” 甄嬛把杭绸往她怀里塞,却没想到安陵容的手猛地一缩,杭绸 “哗啦” 一声掉在地上,绿豆糕的香气从食盒里溢出来,混着杭绸的丝线味,竟有些滞闷。
“对、对不起姐姐!” 安陵容慌忙蹲下身捡杭绸,手指抖得厉害,好几次都没捏住料子的边角,反而把丝线勾出了个小毛球。她看着那个毛球,眼圈瞬间就红了,声音带着哭腔:“都怪我,把这么好的料子弄坏了……”
“没事,不过是勾了点线,让槿汐姑姑补补就好。” 甄嬛也蹲下身,帮她把杭绸捡起来,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,“你别往心里去,本就是我要给你的,就算坏了,也不怪你。”
安陵容却没起身,蹲在地上,双手攥着杭绸,指节都泛了白。阳光落在她的发顶,能看见几缕细细的白发,想来是这几日在宫里熬得辛苦。甄嬛心里叹了口气,伸手扶她起来:“快坐下喝杯茶,刚泡的兰花茶,还热着。”
两人在软榻上坐下,浣碧端来茶杯,放在安陵容面前。安陵容拿起茶杯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,却没喝,只是盯着杯底的茶叶,轻声问:“姐姐,皇上封您为常在的时候,是不是特别高兴?”
“还好。” 甄嬛端起自己的茶杯,轻轻吹了吹热气,“不过是多了个身份,往后行事更要谨慎些。”
“可这身份多好啊。” 安陵容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些,又很快压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,“有了常在的位份,内务府不敢怠慢,宫人不敢欺负,连皇上都会多想着姐姐…… 不像我,入宫这么久,连皇上的面都没再见过,住在那偏院,连块像样的布料都没有。”
她说着,抬起手,露出袖口磨边的地方,语气里满是委屈:“姐姐你看,这斗篷还是我入宫前母亲给我做的,穿了这么久,都快破了。内务府送的布料,都是粗麻布,做出来的衣裳硬邦邦的,穿着磨皮肤……”
甄嬛看着她的袖口,想起上次给她的那盒胭脂,连忙说:“上次给你的胭脂还够用吗?若是不够,我再给你拿一盒。还有布料,我这里还有几匹,你都拿去,做几件新衣裳。”
“不用了姐姐。” 安陵容摇了摇头,眼神落在案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上 —— 那是槿汐刚拿出来擦拭的,翠羽在阳光下闪着光,晃得她眼睛有些疼。“姐姐的好东西,自然该姐姐自己用。我不过是个没位份的秀女,用这么好的东西,反倒让人笑话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在茶杯沿上划着圈,声音带着几分试探:“姐姐,皇上赏您步摇的时候,有没有说什么?比如…… 往后会常来看您?”
“皇上没说什么,只是例行赏赐。” 甄嬛察觉到她语气里的酸涩,故意说得轻描淡写,“你也别着急,眉庄家世好,皇上也常召见她,你若是想见皇上,往后有宫宴,我帮你留意着,带你一起去。”
“眉庄姐姐家世好,自然不一样。” 安陵容的声音冷了些,捏着茶杯的手更紧了,“她父亲是大理寺卿,宫里的人都敬着她,就算不得宠,也没人敢欺负她。不像我,父亲只是个从七品的县丞,在京里连说话的份都没有,我在宫里,也只能靠着姐姐……”
她说着,忽然抬头看向甄嬛,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:“姐姐,你往后得宠了,不会忘了我吧?不会像那些高位嫔妃一样,看我家世普通,就不跟我来往了吧?”
“你说什么傻话。” 甄嬛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冰凉,还在微微发抖,“咱们三个是一起入宫的,不管我得了什么位份,咱们的情谊都不会变。我怎么会忘了你?”
安陵容却没回握她的手,反而轻轻抽了回去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滚烫的茶水烫得她舌尖发麻,她却没皱眉,只是低声说:“但愿如此吧。”
这时,槿汐从里屋出来,手里拿着刚缝补好的葱绿杭绸,笑着递给安陵容:“安姑娘,料子补好了,您拿着吧,这颜色衬您,做件半臂正好。”
安陵容接过杭绸,指尖摸过补好的地方,针脚细密,几乎看不见痕迹。她忽然想起自己缝补斗篷时,歪歪扭扭的针脚,心里更不是滋味了。她把杭绸叠好,放在食盒旁边,声音很轻:“谢谢槿汐姑姑。”
浣碧这时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块玉佩,是皇上赏的和田玉,雕着莲花纹样,她笑着对甄嬛说:“姑娘,这玉佩您戴着正好,配您那件月白常服,定是极好看的!”
安陵容的目光落在玉佩上,莲花纹样在阳光下格外清晰,她忽然想起自己食盒里的绿豆糕,是用粗瓷碗装的,边缘还有个小缺口。她下意识地把食盒往身后挪了挪,像是怕被浣碧看见。
“浣碧,别总想着这些。” 甄嬛接过玉佩,放在案上,“把剩下的绿豆糕分些给院里的宫人,大家一起尝尝。”
“哎!” 浣碧拿起食盒,刚打开盖子,就皱了皱眉 —— 绿豆糕因为放得久了,边缘已经硬了,还沾了些食盒里的碎屑。她看了安陵容一眼,又很快低下头,把绿豆糕倒在碟子里,转身出去了。
安陵容的脸瞬间红了,从耳根红到脖子,她捏紧了帕子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她知道浣碧看不起这绿豆糕,也知道自己拿不出更好的东西,可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,这绿豆糕是她熬了半宿做的,怕碎了,一路都抱在怀里。
“这绿豆糕是我昨天做的,想着今天一早送来,没想到路上耽搁了,有些硬了。” 安陵容的声音带着几分辩解,又带着几分自卑,“姐姐要是不喜欢,就别吃了,我下次再给您做新鲜的。”
“怎么会不喜欢?” 甄嬛拿起一块绿豆糕,咬了一小口,虽然硬了些,却带着淡淡的绿豆香,是家常的味道,“很好吃,比御膳房的还实在,御膳房的绿豆糕太甜了,倒不如你这个清爽。”
安陵容看着她吃下去,心里稍微松了些,可还是觉得不自在。她环顾着屋里的陈设,案上的赏赐堆得整齐,墙上挂着新裱的字画,连炭盆里的炭都是上好的无烟炭,没有一点烟味。再想想自己住的偏院,墙皮都掉了,炭盆里的碎炭烧起来满是烟,呛得人睡不着觉,心里的落差越来越大。
“姐姐,我该回去了。” 安陵容忽然站起身,拿起食盒和杭绸,“我住的地方远,晚了路上不安全。”
“不再坐会儿吗?眉庄说不定待会儿会来。” 甄嬛也起身,想留她。
“不了姐姐,我还有事。” 安陵容摇了摇头,脚步有些仓促,像是想赶紧逃离这里,“眉庄姐姐来了,您替我跟她说声好。”
她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甄嬛,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:“姐姐,您一定要记得今天说的话,不管往后怎么样,都别忘了我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 甄嬛点头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那灰蓝色的斗篷在阳光下,显得格外单薄。
“姑娘,您看出来了吗?” 槿汐走到甄嬛身边,语气带着几分凝重,“安姑娘看那些赏赐的时候,眼神里不光是羡慕,还有些…… 嫉妒。刚才浣碧说玉佩的时候,她捏帕子的手都白了,显然是心里不舒服。”
甄嬛走到案边,拿起皇上赏的那把折扇,指尖拂过扇面上的诗句,轻轻叹了口气: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她想起上次安陵容来,哭着说宫里人欺负她,那时的安陵容,眼里只有委屈和无助,可这次,她的眼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,有羡慕,有自卑,还有不易察觉的嫉妒。或许是位份的差距,或许是境遇的不同,让她们之间,渐渐生出了一道看不见的隔阂。
“她家世普通,在宫里受了不少委屈,看见您得了赏赐,心里不平衡也是难免的。” 槿汐轻声说,“只是姑娘往后要多留意些,她性子敏感,若是再让她觉得您偏心,或是忘了她,怕是会生更多的嫌隙。”
甄嬛点点头,她知道槿汐说得对。安陵容的自卑,让她更容易多想,也更容易被嫉妒冲昏头脑。就像刚才,浣碧不过是说了句玉佩,她就觉得不舒服;看到杭绸,她既想要又不敢要,怕被人笑话。这样的敏感,若是不留意,很容易就会变成隔阂。
“刚才给她的杭绸,她会不会觉得我是在可怜她?” 甄嬛忽然有些担心,“我是不是不该硬塞给她?”
“姑娘是一片好意,她心里清楚。” 槿汐安慰她,“只是她现在心里落差大,一时转不过弯来。等过些日子,她想通了,就好了。”
甄嬛却没那么乐观。她想起刚才安陵容离开时的眼神,那眼神里的不安和试探,像一根细小的刺,扎在她心里。她忽然想起入宫前,和眉庄、安陵容在甄府的海棠树下,三人笑着说要互相帮衬,那时的情谊多纯粹,没有位份的差距,没有境遇的不同,只有真心。可现在,不过是入宫月余,一切就都变了。
“但愿是我多心吧。” 甄嬛收起折扇,走到窗边,看着院外的枯梅枝。那几点新芽已经长大了些,在阳光下泛着绿,可风一吹,还是会轻轻晃动,像是随时都会被吹落。
她忽然觉得,她们三个的情谊,就像这新芽一样,看似坚韧,实则脆弱。一点点的差距,一点点的误解,都可能让这新芽枯萎。而她能做的,只有小心翼翼地呵护,希望这道隔阂,不会越来越深。
“姑娘,眉庄姑娘来了!” 浣碧的声音从院外传来,打断了甄嬛的思绪。
甄嬛转过身,看见眉庄穿着石青的常服,笑着走进来,手里还提着个锦盒:“嬛儿,我听说皇上赏了你不少好东西,特意来看看,顺便给你带了盒新茶。”
看着眉庄爽朗的笑容,甄嬛心里的沉重稍微减轻了些。她迎上去,拉着眉庄的手:“你来得正好,陵容刚走,还让我替她跟你问好。”
“陵容来了?怎么不等我?” 眉庄有些惊讶,“我还想跟她说说内务府的事,我托人跟内务府打过招呼了,往后不会再给她送碎炭了。”
甄嬛看着眉庄真诚的样子,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欣慰。还好,还有眉庄,她们之间,没有因为位份和境遇,生出隔阂。
“她住的地方远,怕晚了不安全。” 甄嬛笑着说,拉眉庄坐下,“快尝尝陵容做的绿豆糕,虽然硬了些,却很清爽。”
眉庄拿起一块绿豆糕,吃了一口,笑着说:“好吃,陵容的手艺真好。下次咱们三个一起聚聚,我做些桃花糕,咱们在海棠树下吃,就像在你家的时候一样。”
“好啊。” 甄嬛点头,眼里露出笑意。她多希望,能像眉庄说的那样,她们三个还能像从前一样,没有隔阂,没有猜忌,只有真心相待的情谊。
只是她心里清楚,那道看不见的隔阂,已经悄悄生了根。往后的日子,她不仅要护好碎玉轩的人,还要小心翼翼地维护这份情谊,不让它在深宫的算计和落差里,渐渐枯萎。
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,可甄嬛的心里,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担忧。她知道,深宫之路,不仅有明枪暗箭,还有人心的变化。而她,必须在这变化之中,守住本心,也守住那些珍贵的情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