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清晨,碎玉轩的晨光来得格外柔缓。窗棂外的枯梅枝上,竟冒出了几点嫩绿的新芽,沾着晨露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浣碧正蹲在廊下摆早膳,青瓷碗里盛着刚熬好的莲子粥,蒸腾的热气裹着清甜的香气,飘到院中央 —— 小允子正拿着扫帚打扫,见了这热气,忍不住吸了吸鼻子,笑着说:“浣碧姑娘的手艺越发好了,闻着就比御膳房的还香。”
浣碧直起身,擦了擦额角的薄汗:“不过是按姑娘教的法子熬的,哪有那么好。” 话刚落,就见槿汐从屋里出来,手里捧着件月白色的常服,语气带着几分郑重:“姑娘说今日要去给皇后请安,让你帮她把这件衣裳熨烫平整,别出了褶皱。”
“知道了槿汐姑姑。” 浣碧刚要去接衣裳,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,还夹杂着太监尖细的唱喏:“圣旨到 —— 碎玉轩甄秀女接旨!”
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池水里,碎玉轩的人瞬间都停了动作。小允子手里的扫帚 “哐当” 掉在地上,浣碧也忘了接衣裳,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。甄嬛这时刚从里屋出来,听见声音,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,快步走到院门口,就见苏培盛带着四个小太监,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和几个描金托盘,正站在台阶下。
“臣妾甄嬛,接旨。” 甄嬛屈膝跪下,身后的槿汐、浣碧、小允子和其他宫人也连忙跟着跪下,整个碎玉轩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新芽的轻响。
苏培盛展开圣旨,清亮的声音在晨光里传开: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秀女甄氏,性资敏慧,行止端方,恭谨知礼,深得朕心。今册封为常在,赐杭绸十匹、羊脂玉镯一对、赤金点翠步摇一支,钦此。”
“臣妾甄嬛,谢主隆恩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 甄嬛双手接过圣旨,指尖触到明黄色的绫缎,竟有些发烫。她慢慢起身,才发现苏培盛正笑着看她,语气比往日热络了几分:“甄常在大喜啊,往后在宫里,可是有了正经位份了。”
“劳烦苏公公跑一趟,快请屋里坐,喝杯热茶。” 甄嬛侧身让开,目光扫过托盘里的赏赐 —— 杭绸的颜色有粉、有绿、有银灰,都是时下最时兴的;羊脂玉镯泛着温润的光,一看就不是凡品;赤金步摇上的翠羽轻轻晃动,连阳光都似被吸了进去。
苏培盛却摆了摆手:“不了不了,杂家还得回养心殿复命呢。” 他凑近了些,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几分叮嘱:“皇上特意跟杂家说,常在是个懂规矩的,往后在宫里,只管安心住着,有什么需求,尽管跟内务府提,他们不敢怠慢。”
“多谢公公转告,也替臣妾谢过皇上。” 甄嬛屈膝行了个礼,看着苏培盛带着人离开,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,才松了口气。
“姑娘!您封常在了!” 浣碧第一个冲上来,眼里亮得像有星星,伸手就要去摸托盘里的步摇,“这步摇真好看,戴在姑娘头上,定是极美的!”
小允子也激动得直搓手,声音都有些发颤:“太好了姑娘,往后咱们碎玉轩,再也没人敢小瞧咱们了!” 其他宫人也围着托盘,七嘴八舌地说着 “恭喜常在”,整个院子里满是喜气,连那株枯梅的新芽,都似更绿了些。
甄嬛却没跟着高兴,她捧着圣旨,走到廊下的石凳上坐下,目光落在 “恭谨知礼” 四个字上,心里竟有些发沉。这圣旨上的字,每一个都透着皇家的威严,可她却想起了入宫前,父亲坐在甄府西窗下,拿着《论语》跟她说的话:“嬛儿,入宫后别求荣华,别贪位份,守住本心,护好自己,就是对甄家最大的报答。”
那时她还笑着说 “女儿知道”,可如今,不过是入宫月余,就得了 “常在” 的位份,这荣宠来得这样快,快得让她有些不安。她抬头看向院外,红墙高耸,把天切割成狭长的一条,像极了父亲书房里那幅没画完的《宫墙图》—— 看似规整,实则藏着无数看不见的暗流。
“姑娘,您怎么了?” 槿汐端着杯热茶走过来,见甄嬛盯着圣旨发呆,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,“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甄嬛接过茶杯,指尖的凉意被茶水的温度驱散了些,却驱不散心里的沉重:“我没事,就是忽然想起父亲的话。” 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风:“父亲说,宫里的位份越高,盯着你的人就越多,麻烦也越多。如今封了常在,往后的日子,怕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清净了。”
槿汐在她身边坐下,目光扫过院里欢喜的宫人,轻声说:“姑娘说得是,可位份也是护身符。有了常在的位份,内务府不敢再给咱们送碎炭,其他宫苑的人也不敢随意刁难,这对碎玉轩的所有人来说,都是好事。”
甄嬛点点头,她知道槿汐说得对。前几日内务府送炭时的轻慢,李秀女身边宫女的刁难,都还历历在目。如今有了位份,这些麻烦或许能少些,可新的麻烦,怕是也会跟着来 —— 皇后会不会觉得她 “深得朕心” 而忌惮?华妃会不会因为她得了位份而更刁难?后宫里的嫔妃,又会用怎样的眼光看她?
“姑娘,该给赏赐分类了。” 浣碧抱着托盘走过来,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去,“这些杭绸,您喜欢哪匹?我给您做新衣裳,粉的衬肤色,绿的显朝气,都好看得很!”
甄嬛回过神,看着托盘里的赏赐,忽然想起了小允子之前说的,他哥哥病重没钱医治。她伸手拿起那对羊脂玉镯,递给小允子:“小允子,这对镯子你拿着,去给你哥哥治病,若不够,再跟我说。”
小允子愣了一下,连忙摆手,眼里满是惶恐:“常在,这可使不得!这是皇上赏您的,奴才怎么能要?”
“让你拿着你就拿着。” 甄嬛把镯子塞进他手里,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,“你哥哥的病要紧,这些不过是身外之物。再说,咱们在碎玉轩一起过日子,好东西本就该一起分,哪有我一个人独享的道理?”
小允子握着镯子,眼眶瞬间红了,“扑通” 一声跪下,额头磕在青石板上:“奴才谢常在恩典!奴才这辈子,定当为常在效命,万死不辞!”
“快起来,别跪着了。” 甄嬛扶他起身,又从托盘里拿起两匹杭绸,递给浣碧:“这匹粉色的给你,做件新衣裳,你年纪轻,穿粉色好看。还有这匹银灰的,给槿汐姑姑,做件披风,秋天穿正好。”
浣碧接过杭绸,手指抚过光滑的面料,眼泪差点掉下来:“姑娘,您怎么都给我们了?您自己还没选呢!”
“我这里还有好几匹呢,够穿了。” 甄嬛笑着指了指剩下的杭绸,“这匹绿色的我留着,做件常服,平日里穿;这匹白色的给院里的宫女们分了,让她们也做件新衣裳,沾沾喜气。”
宫人们闻言,都连忙跪下谢恩,声音里满是感激。槿汐看着甄嬛,眼里露出欣慰的神色:“姑娘这样体恤下人,往后碎玉轩的人,只会更忠心于您。”
甄嬛却轻轻摇了摇头:“我不是为了让他们忠心,只是觉得,大家在宫里过日子都不容易。我得了荣宠,若是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,这位份,又有什么意义?”
她拿起那支赤金点翠步摇,放在手里细细看了看。步摇上的翠羽在阳光下泛着光泽,可她却想起了眉庄送她的那支白玉兰簪 —— 没有赤金,没有翠羽,却带着闺阁里的暖意。她把步摇递给槿汐:“这支步摇,你帮我收起来吧,平日里不用戴。”
“姑娘是怕太张扬?” 槿汐接过步摇,小心翼翼地放进锦盒里。
“嗯。” 甄嬛点头,目光重新落在圣旨上,语气变得郑重:“封了位份,就像站在了戏台中央,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你。若是太张扬,只会惹来更多的是非。往后行事,咱们要更谨慎,说话要慢,做事要稳,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性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院里的宫人 —— 小允子正小心翼翼地把镯子收进怀里,浣碧在给宫女们分杭绸,其他宫人也都忙着收拾赏赐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真切的笑意。甄嬛的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:“槿汐,我不仅要护好自己,还要护好碎玉轩的所有人。他们跟着我,若是受了委屈,若是遭了难,我这个‘常在’,就算做得再风光,也是失职。”
槿汐看着甄嬛,眼里满是认同:“姑娘放心,奴才会帮您一起照看碎玉轩的人,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,奴才都跟您一起扛。”
正说着,院外又传来脚步声,是其他宫苑的太监宫女来道喜 —— 有咸福宫眉庄身边的人,送来了一盒眉庄亲手做的桃花糕;有景仁宫皇后身边的人,送来了一匹皇后赏的云锦;还有几个新晋秀女身边的人,也送来了些小礼物,语气里满是讨好。
甄嬛一一接待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却始终保持着分寸 —— 对眉庄的人,她让浣碧多装了些赏赐的杭绸回赠;对皇后的人,她再三道谢,说 “往后定当更恭谨侍上”;对其他秀女的人,她也客气地回了礼,却没多说闲话。
送走所有人后,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,碎玉轩的喜气渐渐淡了些,却多了几分安稳。浣碧端来午饭,四菜一汤,比往日多了两道荤菜 —— 是内务府特意送来的,说是 “给常在贺喜”。
甄嬛拿起筷子,却没先吃,而是给小允子夹了块红烧肉:“你哥哥治病辛苦,你也多补补。” 又给浣碧夹了一筷子青菜:“别总想着做新衣裳,也要多吃些饭。” 最后给槿汐夹了块鱼:“你平日里操心最多,多吃点鱼,补补身子。”
宫人们都受宠若惊,连声道谢。浣碧咬着红烧肉,眼里亮晶晶的:“姑娘,您真好。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,浣碧都跟您在一起。”
甄嬛笑了笑,拿起自己的筷子,夹了一口青菜。青菜的清甜在嘴里散开,她忽然觉得,这 “常在” 的位份,或许也不全是麻烦。只要她守住本心,护好身边的人,就算站在戏台中央,也能走出自己的路。
夜里,碎玉轩的灯还亮着。甄嬛坐在梳妆台前,槿汐帮她卸下发簪。铜镜里的女子,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,却多了几分沉稳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轻声说:“槿汐,往后的日子,咱们要更小心。皇后、华妃,还有其他的嫔妃,都不是好惹的。咱们不求争宠,只求碎玉轩的人都能平安。”
槿汐点点头,把卸下来的发簪一一放进锦盒里,最后拿起那支赤金点翠步摇,轻声说:“姑娘放心,奴才会看好碎玉轩的人,不让人随意进出,也不让人说闲话。”
甄嬛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夜里的风带着些凉意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院中的枯梅枝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,那几点新芽,在夜色里也能看清。她想起了父亲的话,想起了眉庄的玉兰簪,想起了碎玉轩所有人的笑脸,心里忽然变得坚定。
这宫墙之内,或许有无数的暗流,或许有无数的算计,但她会守住本心,会护好身边的人。这 “常在” 的位份,不是荣宠的终点,而是责任的起点。往后的路,她会一步一步,走得稳,走得正,不辜负父亲的叮嘱,不辜负身边人的信任。
她关上窗,转身走向床榻。烛火跳动着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修长而坚定。明天又是新的一天,她会带着这份责任,在这深宫之中,继续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