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日头已有些毒辣,辰时刚过,石板路就被晒得发烫,踩在上面像隔着层薄炭。甄嬛坐在轿辇里,心里却比这日头更急 —— 昨日华妃传旨,今日辰时三刻要所有新晋嫔妃到翊坤宫回话,说是 “教导宫规”,可她方才在宫道上撞见内务府的小太监欺负新来的宫女,那宫女抱着要送的药材跪在地上哭,太监还抬脚要踢,她实在忍不下,出面拦了几句,一来二去,竟耽误了近一刻钟。
“姑娘,快到翊坤宫了,您别慌,待会儿跟华妃娘娘好好说说,她会体谅的。” 浣碧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帕子,不停给甄嬛擦着额角的薄汗。轿辇外传来太监的唱喏声:“甄常在到 ——”,甄嬛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下月白常服的裙摆,扶着浣碧的手走了下来。
翊坤宫的朱漆大门敞开着,院里的石榴花虽艳,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。宫女太监们都垂着手站在廊下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甄嬛刚踏上台阶,就听见殿内传来华妃慵懒的声音:“这都辰时四刻了,甄常在架子倒不小,要本宫和各位妹妹等你一个人?”
她心里一紧,连忙快步走进殿内,屈膝行礼:“臣妾参见华妃娘娘,娘娘金安。臣妾方才在宫道上遇见内务府太监刁难宫女,耽误了时辰,还望娘娘恕罪。”
殿内鸦雀无声,华妃斜倚在铺着狐裘的榻上,赤金点翠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,眼神却像淬了冰:“哦?遇见太监刁难宫女?甄常在倒是心善,只是这宫规里可没写,为了个宫女,能让贵妃和各位嫔妃久等。” 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内其他嫔妃 —— 敬妃端着茶碗低头喝茶,祺贵人嘴角噙着笑意,安陵容则死死攥着帕子,头垂得更低了,“还是说,甄常在得了皇上的赏,就忘了自己的身份,连宫规都不放在眼里了?”
甄嬛抬头,语气依旧恭敬:“娘娘明鉴,臣妾不敢忘本,只是那宫女哭得可怜,臣妾实在无法袖手旁观。耽误了时辰是臣妾的错,臣妾甘愿受罚,只求娘娘别迁怒于旁人。”
“甘愿受罚?” 华妃冷笑一声,从榻上坐直身子,手指轻轻敲着榻边的小几,“本宫看你是嘴上说得好听,心里根本没把本宫放在眼里。既然你这么喜欢管闲事,那就去殿外跪半个时辰,好好想想宫规是什么,自己的身份又是什么!”
这话一出,殿内顿时一片寂静。敬妃放下茶碗,轻声劝:“华妃娘娘,今日日头毒,跪半个时辰怕是会伤了身子,甄常在也是无心之失,不如……”
“敬妃这是要替甄常在求情?” 华妃斜睨了她一眼,语气里满是嘲讽,“怎么,如今连敬妃都要护着甄常在了?还是说,你们都觉得本宫罚重了?”
敬妃被噎得说不出话,只能低下头。祺贵人这时却开口了,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:“华妃娘娘说得是,宫规就是要守,甄常在既然犯了错,就该受罚,不然往后人人都学她,这宫里的规矩岂不是乱了?”
安陵容偷偷抬眼,看了看甄嬛,又飞快地低下头,手指绞着帕子,却一句话也不敢说。甄嬛心里清楚,此刻再多辩解也没用,华妃本就是故意刁难,若是反抗,只会罚得更重。她深吸一口气,再次屈膝:“臣妾遵旨。”
走出殿门,日头正烈,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石板路烫得惊人,甄嬛刚跪下,膝盖就传来一阵灼痛,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。她下意识地想撑着身子起来,却又硬生生忍住 —— 不能示弱,一旦示弱,华妃只会更得意,往后的日子也更难。
槿汐早在殿外等着,见她跪下,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连忙上前想扶她:“小主!这日头太毒了,您不能跪啊!奴才这就去养心殿求皇上!”
“别去!” 甄嬛抓住她的手,声音因为疼痛有些发颤,却依旧坚定,“求了只会让华妃更生气,她本就是想让我难堪,你去求皇上,反倒让她有理由说我‘恃宠而骄’,连她的罚都敢违抗。”
“可您这样会出事的!” 槿汐的眼泪掉了下来,砸在甄嬛的手背上,滚烫滚烫的,“这才刚跪了一会儿,您的额头就全是汗了,再跪下去,身子怎么撑得住?”
甄嬛抬头,见槿汐满脸焦急,心里又暖又疼。她轻轻拍了拍槿汐的手,示意她别担心:“我没事,你去旁边守着,别让旁人靠近,也别让浣碧过来,免得她看见又要哭。”
槿汐没办法,只能退到旁边的廊柱后,眼睛死死盯着甄嬛,生怕她出什么事。日头越来越毒,空气像被烤得扭曲,甄嬛的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,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石板路上,瞬间就蒸发了。膝盖的灼痛越来越强烈,渐渐变得麻木,连带着小腿也开始抽筋,每一次抽搐,都像有刀子在割。
她死死咬着下唇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,手指攥紧了帕子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心里却在不停给自己打气:甄嬛,你不能输,你要是倒下了,华妃就赢了,碎玉轩的人也会跟着受委屈。父亲说过,守住本心,更要守住自己,这点苦都受不住,往后怎么在宫里立足?
殿外的宫女太监们都低着头,没人敢看她,只有偶尔传来的蝉鸣,让这寂静更显煎熬。祺贵人不知何时走到了殿门口,倚着门框,语气带着几分嘲讽:“甄常在,这才跪了一刻钟吧?看你这样子,怕是撑不到半个时辰了。早知道今日,当初就该守着规矩,别去管那些不该管的闲事。”
甄嬛没理她,依旧低着头,目光落在自己的裙摆上。那月白的料子,沾了灰尘和汗水,早已没了往日的素雅,像极了她此刻的处境 —— 看似干净,却满是狼狈。
就在这时,安陵容也走了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团扇,犹豫了半天,才走到槿汐身边,小声说:“槿汐姑姑,要不…… 我给甄姐姐扇扇风?能凉快些。”
槿汐刚想点头,甄嬛却开口了,声音有些虚弱,却依旧清晰:“不用了,你回去吧。这里的事,与你无关,别连累了你。” 她知道安陵容的处境,若是让华妃看见安陵容帮她,只会连安陵容一起罚,她不想再连累任何人。
安陵容的手僵在半空,看着甄嬛苍白的侧脸和额角的汗,眼圈微微泛红,却还是点了点头,转身回了殿内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半个时辰像过了半个世纪。甄嬛的头晕得越来越厉害,眼前开始发黑,耳边的蝉鸣也变得模糊。她感觉自己的身子在往下滑,却还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撑着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再坚持一会儿,就一会儿……
“圣旨到 ——”
就在这时,一阵尖利的唱喏声从宫道那头传来,苏培盛带着几个小太监快步走来,手里捧着明黄的圣旨。槿汐眼睛一亮,连忙跑过去:“苏公公!快救救我们小主!她已经跪了快半个时辰了!”
苏培盛走到甄嬛面前,见她脸色苍白,汗水湿透了衣裳,连忙示意小太监:“快,把甄常在扶起来!” 又对着殿内高声说:“皇上口谕,听闻翊坤宫议宫规,召甄常在即刻前往养心殿回话!”
殿内的华妃听见声音,脸色难看极了,却也不敢违抗皇上的口谕,只能强压着怒火,对身边的宫女说:“扶本宫出去。”
华妃走到殿外,看着被小太监扶起来的甄嬛,脸色苍白,膝盖处的衣裳都被汗水浸湿,却依旧保持着几分体面,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,却还是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既然是皇上的旨意,那甄常在就快去吧,别让皇上等急了。”
甄嬛被小太监扶着,膝盖早已没了知觉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却还是对着华妃屈膝行了个礼:“谢娘娘恩典,臣妾告退。”
苏培盛看着甄嬛的样子,心里也有些不忍,轻声说:“甄常在,奴才扶您上轿吧,养心殿还远着呢。”
“多谢苏公公。” 甄嬛勉强笑了笑,在苏培盛和槿汐的搀扶下,慢慢走上轿辇。轿帘落下的那一刻,她才彻底松了口气,靠在轿壁上,闭上眼睛。膝盖的疼痛依旧清晰,可心里却比刚才更凉 —— 她知道,今日的罚跪,只是华妃刁难的开始,往后的日子,只会更难。
轿辇缓缓开动,甄嬛睁开眼,看着轿壁上绣的兰花纹路,想起父亲送她入宫时说的话:“宫里的路难走,可再难,也要守住本心,护好自己。” 她轻轻摸了摸膝盖,心里暗暗发誓:华妃今日的刁难,她记下了。往后,她不会再轻易让人欺负,更不会让碎玉轩的人跟着她受委屈。
到了养心殿外,苏培盛先进去通报,很快就出来说:“皇上让您进去。” 甄嬛整理了下衣裳,扶着槿汐的手,慢慢走进殿内。
皇上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,见她进来,抬头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皱起:“怎么脸色这么差?额头上全是汗,出什么事了?”
甄嬛心里一暖,却还是摇了摇头,屈膝行礼:“臣妾参见皇上,皇上圣安。臣妾没事,只是刚才在宫道上走得急了些,有些热。” 她不想在皇上面前说华妃的坏话,一来显得自己小气,二来也怕皇上为难 —— 华妃是年羹尧的妹妹,皇上如今还要倚重年家,不会轻易责罚华妃。
皇上却没信她的话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坐吧,苏培盛,给甄常在倒杯凉茶。” 又看着她的膝盖,“你方才在翊坤宫,华妃是不是为难你了?”
甄嬛端着苏培盛递来的凉茶,手指有些发颤。她知道皇上心里清楚,却还是轻声说:“娘娘只是教导臣妾宫规,并无为难之意。是臣妾自己不小心,耽误了时辰,该受罚。”
皇上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:“你啊,就是太心软,也太好强。华妃的性子,你不是不知道,往后离她远些,别再让自己受委屈。” 他顿了顿,又说:“今日罚跪,也算是个教训,往后在宫里,凡事多想想,别再这么冲动。”
“臣妾谢皇上关心,臣妾记下了。” 甄嬛低头,喝了口凉茶,心里却没觉得凉快,反而更沉了 —— 皇上的话,看似关心,却也带着几分提醒,提醒她不要与华妃硬碰硬,说到底,还是顾着年家的势力。
从养心殿出来,已是午时。阳光依旧毒辣,甄嬛坐在轿辇里,膝盖的疼痛越来越明显。槿汐拿着药膏,小声说:“小主,回到碎玉轩,奴才给您敷上药,过几日就好了。”
甄嬛点了点头,闭上眼睛,脑海里却不停回放着今日的情景 —— 华妃的跋扈,祺贵人的幸灾乐祸,安陵容的怯懦,还有皇上的无奈。她忽然觉得,这宫里的每一个人,都像被无形的绳子捆着,身不由己。而她,不过是这其中最普通的一个,想要守住本心,想要护好自己和身边的人,却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。
回到碎玉轩,浣碧见她膝盖红肿,哭得眼睛都肿了,非要去找内务府算账,被甄嬛拦住了:“别去,内务府是华妃的人,你去了也没用,反倒会让他们更刁难咱们。”
槿汐打来热水,小心翼翼地给甄嬛擦拭膝盖,又敷上药膏。药膏是清凉的,却压不住骨子里的疼。甄嬛看着自己红肿的膝盖,轻声说:“槿汐,往后,咱们在宫里,要更小心了。华妃不会就这么算了,还有皇后,还有那些盯着咱们的人,往后的路,只会更难。”
“奴才知道,” 槿汐点了点头,声音带着几分坚定,“但奴才会一直陪着小主,不管多难,咱们都一起扛过去。”
甄嬛看着槿汐,心里忽然有了几分底气。是啊,不管多难,她还有槿汐,还有浣碧,还有眉庄。只要她们在一起,互相扶持,就一定能熬过去。她轻轻摸了摸膝盖,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 —— 往后,她不会再轻易示弱,也不会再轻易心软。在这宫里,只有自己强大了,才能护好想要护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