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道上的残雪被风吹得打旋，沾在甄嬛的藕荷色披风下摆，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痕，和方才溅上的茶渍叠在一起，像块洗不净的印记。槿汐跟在她身侧，手里攥着块干净的素布，正一点点拂去裙摆上的雪粒，动作轻得怕碰疼了她似的。
“小主方才没辩解是对的。” 槿汐的声音压得低，混着风声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华妃娘娘如今正是圣眷正浓的时候，年大将军在前朝势头又盛，宫里没人敢驳她的面子。您若是方才跟她辩了，哪怕占理，传出去也只会落个‘新人不知天高地厚’的名声，反倒让娘娘抓住由头，往后的日子更难。”
甄嬛垂着眼，看着脚下青石板缝里的残雪，指尖悄悄攥紧了帕子。帕子是眉庄送的，绣着细巧的兰草纹，此刻被她捏得发皱。“我知道硬碰硬吃亏。”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未散的委屈，像被冻住的细雪，轻轻一碰就会化，“可她明明是故意刁难，那茶盏摔得那样重，若不是我躲得快，茶水就溅到手上了。还有那支玉兰簪，是眉庄的心意，她却说成‘小家子气’，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她忽然停住脚步，望着不远处的宫墙。红墙高耸，积雪压在墙头，像给冰冷的宫墙镶了道白边，连阳光照在上面，都透着股冷意。甄嬛想起方才在翊坤宫，华妃斜倚在榻上的模样，那支东珠凤钗晃着光，眼神里的傲气像针一样扎人 —— 她分明是把所有新人都当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物件，连句像样的尊重都没有。
槿汐也停了下来，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宫墙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小主，老奴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，见多了这样的事。从前有位徐答应，性子烈，入宫时因为给皇后请安晚了半刻，被华妃娘娘罚在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。徐答应不服，跟华妃辩了几句，说‘请安迟到是我不对，可跪一个时辰也太苛责’，结果您猜怎么着？”
甄嬛转过头，眼里带着些疑惑。
“华妃娘娘当即就传了内务府的人，把徐答应贬去了浣衣局，说是‘心性顽劣，不堪教养’。” 槿汐的声音沉了沉，“浣衣局的活最苦最累，冬天要洗结冰的衣裳，夏天要闻刺鼻的皂角味，徐答应去了没半年，就因为风寒病倒了，没几天就没了。其实谁都知道，她哪里是病死的，是心里的气咽不下，又受不住苦，硬生生熬没了的。”
甄嬛听得心里一紧，指尖的帕子攥得更紧了。她没想到，不过是几句辩解，竟会落得这样的下场。
“还有位李常在，” 槿汐接着说，“家世比徐答应好些，是个翰林的女儿，平日里喜欢作诗。有次宫宴，皇上夸了她一句‘诗作得好’，华妃娘娘当场就笑了，说‘宫里是伺候皇上的地方，不是吟诗作对的书院，李常在还是多学学规矩，少摆弄这些酸文假醋的好’。李常在当时脸就红了，往后再不敢在人前作诗，没两年就因为失宠，搬到了最偏僻的冷苑，连太监宫女都敢欺负她。”
风又吹了过来，带着雪粒，打在脸上有些疼。甄嬛拢了拢披风领口，忽然觉得刚才心里的那点委屈，好像没那么重了 —— 比起徐答应和李常在，她不过是被溅了些茶水，听了几句难听话，已经算是幸运的了。
“老奴不是要让小主怕了华妃娘娘，” 槿汐见她神色松动，语气软了些，“是想让小主知道，宫里的气，不是咽不下，是得学会咽。您现在刚入宫，没位份，没靠山，就像棵刚栽的小苗，风一吹就倒，若是跟华妃那样的大树硬碰，只会被拦腰折断。不如先把腰弯一弯，等根扎稳了，枝丫长粗了，再慢慢站直了，到时候就算风再大，也吹不动您了。”
甄嬛沉默着点头，心里渐渐清明起来。槿汐的话像一碗温好的姜茶，虽然带着点辛辣，却能驱散心里的寒气。她想起父亲入宫前跟她说的 “守住本心，更要辨清人心”，原来 “辨清人心” 不仅是看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，更是看清谁能惹，谁不能惹，看清什么时候该进，什么时候该退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，宫道上的雪越来越薄，露出青石板原本的颜色。远远地能看见碎玉轩的院门，小允子正站在门口张望，见她们回来，连忙迎了上来：“小主，您可回来了！浣碧姑娘都急坏了，在屋里转了好几圈了。”
刚进院门，就听见浣碧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：“姑娘怎么还不回来？不会是华妃娘娘又为难姑娘了吧？早知道我就跟姑娘一起去了，也好帮姑娘说几句话。”
甄嬛推开门，见浣碧正站在屋中央，手里攥着件干净的月白色裙子，脸上满是焦急。“我回来了，别担心。” 她笑着说。
浣碧一见她，眼睛就红了，快步走过来，盯着她裙摆上的茶渍：“姑娘，这是不是华妃娘娘弄的？她是不是欺负你了？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，传召新人哪里是训诫规矩，分明是想给姑娘下马威！”
“浣碧！” 甄嬛轻声喝住她，“别胡说，是我自己不小心，把茶水洒在了裙摆上。”
浣碧还想再说什么，槿汐抢先开口了：“浣碧姑娘，小主说得对，是不小心洒的。快把裙子给小主换上吧，外面冷，小主冻了这么久，该暖和暖和了。”
浣碧看了看甄嬛，又看了看槿汐，虽然还是有些不服气，却还是把裙子递了过来：“那姑娘快换上吧，我去给姑娘倒杯热茶。”
甄嬛走进内室，槿汐帮她解下披风，又接过她手里的帕子，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。“小主别怪浣碧姑娘，她也是心疼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 甄嬛笑着说，“她跟在我身边久了，性子也跟着急了些。”
换好裙子，走出内室时，浣碧已经倒好了热茶，放在桌上。茶是兰花香片，是甄嬛喜欢的味道，水汽袅袅升起，带着淡淡的香气，把屋里的冷意驱散了些。
甄嬛坐在软榻上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往下滑，暖了身子，也暖了心。浣碧坐在她对面，还是有些愤愤不平：“姑娘，就算是不小心洒的，华妃娘娘也不该那样对您。您看她在翊坤宫的样子，好像宫里她最大似的，连皇后娘娘都没她那样跋扈。”
“浣碧，” 槿汐端着一碟杏仁酪走过来，放在桌上，“话可不能这么说。皇后娘娘是中宫，端庄持重，不屑于跟华妃娘娘争这些表面的威风。再说，华妃娘娘有年大将军做靠山，又得皇上喜欢，自然有跋扈的资本。咱们现在跟她争，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？”
“可也不能总让她欺负啊！” 浣碧小声说。
“不是让她欺负，是暂时忍着。” 槿汐拿起勺子，舀了勺杏仁酪，递给甄嬛，“小主，您尝尝这个，是厨房刚做的，还热着。”
甄嬛接过勺子，尝了口杏仁酪，甜而不腻，带着股浓郁的杏仁香。她看着浣碧气鼓鼓的样子，笑着说：“浣碧，槿汐说得对，咱们现在不是跟华妃争的时候。你想啊，咱们刚入宫，碎玉轩又偏僻，没什么人注意咱们，这其实是件好事。若是现在跟华妃闹起来，所有人都盯着咱们，往后做什么都不方便，反而容易出错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 浣碧还想说什么。
“没有可是。” 甄嬛打断她，语气里带着些坚定，“往后见了华妃娘娘，咱们少说话，多低头，她让做什么，只要不违背规矩，不伤害咱们自己，就顺着她的意思来。等过些日子，咱们在宫里站稳了脚跟，有了自己的人脉，再慢慢想办法。”
浣碧看着甄嬛平静的眼神，知道她已经想通了，虽然还是有些不服气，却还是点了点头：“我知道了姑娘，我听你的。”
槿汐见浣碧不再争执，脸上露出些笑意：“这就对了。咱们小主聪明，又通透，知道什么时候该忍，什么时候该进，将来一定能在宫里好好立足的。”
正说着，小允子匆匆走了进来，手里拿着个小纸条：“小主，方才内务府的小太监送来的，说是给小主的回话。”
甄嬛接过纸条，展开一看，上面写着 “明日送新炭来，按常在份例”。她心里微微一动，看向槿汐：“这是……”
“应该是沈小主打过招呼了。” 槿汐笑着说，“沈小主家世好，内务府的人多少会给她几分面子。她定是怕内务府的人因为今日翊坤宫的事刁难咱们，所以特意跟他们说了。”
甄嬛想起眉庄在翊坤宫替她解围的样子，心里暖暖的。“眉庄总是这么细心。” 她轻声说，把纸条叠好，放在桌上，“往后咱们更要小心行事，别让眉庄因为咱们受牵连。”
“小主放心，老奴会留意的。” 槿汐点头说，“往后内务府送东西来，老奴会仔细查验，若是有不对的地方，也不会跟他们争执，只会先记下来，等沈小主那边有消息了，再慢慢处理。”
甄嬛端起茶盏，又喝了一口，目光落在窗外的院角。那里的枯梅枝上还积着雪，却依旧立得笔直，没有被风雪压弯。她忽然觉得，自己就像这株梅花，虽然现在还很弱小，要经历风雪的考验，但只要守住本心，学会隐忍，总有一天，会开出属于自己的花。
“对了，槿汐，” 甄嬛忽然想起什么，看向槿汐，“往后宫里有什么消息，不管是关于华妃娘娘的，还是关于其他嫔妃的，你都跟我说一说。我想多知道些宫里的事，也好心里有个底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 槿汐点头，“老奴在宫里认识几个相熟的太监宫女，往后会多跟他们打听，有什么消息，第一时间告诉小主。”
浣碧看着她们，也跟着说：“姑娘，我也会留意的。平日里去御膳房领点心，去内务府领东西，我会多听多问，不会错过什么消息的。”
甄嬛看着槿汐和浣碧，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。她知道，在这冰冷的宫廷里，有这两个人真心待她，帮她，再难的路，也能走下去。
风渐渐小了，阳光透过窗户，洒在屋里的暖炉上，映得火苗跳动着，像一颗颗温暖的星星。桌上的杏仁酪还冒着热气，兰花香片的香气弥漫在屋里，让人觉得安稳又平和。
甄嬛拿起一块杏仁酪，放在嘴里，甜意顺着舌尖蔓延到心里。她知道，往后的日子还会有更多的刁难和挑战，但只要她学会隐忍，守住本心，有槿汐和浣碧的帮助，有眉庄的扶持，就一定能在这宫里站稳脚跟，护住自己，也护住身边的人。
窗外的雪还没化，但她知道，春天很快就会来了。到时候，院角的梅花会开，宫道上的雪会融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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