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碎玉轩，穿过糊着素色窗纸的格子窗，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炭盆里的无烟炭烧得正旺，火苗偶尔 “噼啪” 一声轻响，将屋里烘得暖融融的，连空气里都带着股淡淡的暖意，驱散了冬日的寒凉。
甄嬛坐在靠窗的软榻上，手里正拿着块素色锦缎，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。浣碧站在一旁，帮她整理着案上的首饰匣子，里面放着几支简单的簪子，最显眼的便是眉庄送的那支白玉兰簪 —— 玉簪被擦拭得光洁透亮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，像极了眉庄温和的性子。
“姑娘，这锦缎是前几日内务府送来的，颜色倒素雅，做件比甲正好。” 浣碧拿起一块水绿色的锦缎，递到甄嬛面前，“您要是喜欢，奴婢这就去找针线，趁着今日暖和，给您裁出来。”
甄嬛笑着摇了摇头，把手里的锦缎放回筐里：“不急，先放着吧。今日天好，晒晒太阳倒比做针线自在。” 她转头看向窗外，院角的枯梅枝上还沾着些残雪，风一吹，雪粒簌簌落下，却没了往日的刺骨，反倒添了几分冬日的雅致。
正说着，院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，不重，却很有节奏，像是怕惊扰了屋里的人。浣碧放下锦缎，走到门口撩开门帘，见安陵容站在院门口，手里捧着个小小的锦盒，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灰蓝色斗篷，只是今日斗篷的领口处，多了圈细细的白绒 —— 想来是她自己缝上去的，针脚虽不算精致，却看得出来很用心。
“安姑娘，快进来吧，外面风大。” 浣碧笑着侧身让她进来，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锦盒上，“这是给我们姑娘带的东西吗？”
安陵容点了点头，脚步放得极轻，像是怕踩坏了屋里的青砖。她走到软榻旁，停下脚步，双手捧着锦盒，指尖微微有些发颤，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笑意：“甄姐姐，我、我做了样小东西，想送给你。”
甄嬛放下手里的锦缎，笑着起身：“快坐，别站着。槿汐刚沏了兰花香片，正好尝尝。” 她拉着安陵容的手，让她坐在软榻的另一侧，触到她手背时，发现比上次暖和了些，想来是出门前特意暖过手。
安陵容坐下后，把锦盒轻轻放在桌上，手指在盒盖上摩挲了几下，像是鼓足了勇气，才缓缓打开。锦盒里铺着块淡粉色的细棉布，上面放着一方素色的丝帕，帕子的边角绣着几株细小的兰草，兰草旁边还点缀着几朵小小的桂花，针脚细密，颜色搭配得也雅致 —— 兰草是浅浅的碧色，桂花是淡淡的鹅黄，不张扬，却透着股细腻的心思。
“这是我自己绣的。” 安陵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几分不安，“我想着姐姐喜欢兰草，又爱吃我做的桂花糖糕，就试着把兰草和桂花绣在了一起…… 绣得不好，姐姐别嫌弃。” 她说着，头微微垂了下去，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，像是怕看到甄嬛嫌弃的眼神。
甄嬛拿起丝帕，放在鼻尖闻了闻，还能闻到淡淡的皂角香，想来是刚洗过不久。她轻轻抚摸着帕子上的绣纹，兰草的叶片脉络清晰，桂花的花瓣小巧玲珑，看得出来绣的时候很用心，连最细小的针脚都处理得很整齐。
“绣得真好。” 甄嬛的声音里满是赞赏，她把丝帕放在手里细细看着，“兰草绣得灵动，桂花也秀气，比宫里绣坊做的还精致。你瞧这针脚，多细啊，定是费了不少心思。”
安陵容猛地抬起头，眼睛里闪着惊喜的光，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：“真、真的吗？姐姐不觉得绣得粗糙？” 她之前绣了好几块帕子，不是兰草绣歪了，就是桂花颜色不对，最后选了这块最满意的，却还是怕甄嬛看不上。
“当然是真的。” 甄嬛笑着把丝帕叠好，放进自己的首饰匣子里，“我很喜欢，往后看书的时候，就用这块帕子压书，正好配我的《漱玉词》。”
安陵容见甄嬛是真的喜欢，脸上的腼腆渐渐褪去，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，嘴角还有两个小小的梨涡，显得格外清秀。“姐姐喜欢就好，” 她轻声说，“若是姐姐觉得哪里不好，我再给姐姐绣一块。”
“不用了，这块就很好。” 甄嬛拿起桌上的茶盏，给安陵容倒了杯兰花香片，“快尝尝这茶，是我母亲从家里带来的，喝着清雅，还能暖身子。”
安陵容接过茶盏，双手捧着，小口喝了一口。茶水温热，带着淡淡的兰花香，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暖得她心里都舒服了。她抬起头，刚想说话，就听见院外传来眉庄爽朗的声音：“嬛儿，我来啦！”
甄嬛和安陵容同时转头看向门口，只见眉庄穿着件石青色的织金披风，手里拎着个食盒，快步走了进来。披风的下摆扫过门槛，带进来一缕寒风，却很快被屋里的暖意驱散了。
“眉姐姐！” 甄嬛笑着起身迎上去，帮眉庄解下披风，“这么冷的天，你怎么还跑过来？”
眉庄把食盒放在桌上，笑着说：“在家里待着闷得慌，想着你这里定是暖和，就过来看看。再说，我让厨房做了些栗子糕，想着你和陵容定爱吃，就给你们带过来了。” 她转头看见安陵容，脸上的笑容更盛了，“陵容也在啊，真是巧了。”
安陵容连忙起身行礼：“沈姐姐好。”
“快坐快坐，不用多礼。” 眉庄拉着安陵容坐下，目光落在桌上的茶盏上，“你们在喝兰花香片？这茶我也喜欢，清雅不腻。”
槿汐从里屋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个干净的茶盏，笑着说：“沈小主来得正好，刚沏的茶还热着，老奴再给您倒一杯。”
眉庄接过茶盏，喝了一口，满意地点点头：“果然是好茶，比宫里御膳房的茶还合我胃口。” 她放下茶盏，打开桌上的食盒，里面放着一碟栗子糕，糕体金黄，还冒着淡淡的热气，香气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快尝尝这栗子糕，” 眉庄拿起一块，递给甄嬛，又拿起一块递给安陵容，“厨房的师傅用的是今年新下来的栗子，磨得很细，还加了点桂花蜜，甜而不腻。”
甄嬛咬了一口栗子糕，栗子的香气混着桂花蜜的甜，口感软糯，果然很好吃。她笑着说：“比上次你给我带的桃花糕还好吃，回头我得问问你家厨房的师傅，是怎么做到的。”
安陵容也小口吃着栗子糕，眼睛里满是惊喜：“真好吃，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栗子糕。” 她在家的时候，很少能吃到这么精致的点心，入宫后更是只吃过内务府送来的普通糕点，哪里尝过这样的美味。
眉庄见她们喜欢，脸上的笑容更开心了：“喜欢就多吃点，食盒里还有不少，不够我再让厨房做。” 她顿了顿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，从披风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木匣子，放在桌上，“对了，我还带了样东西给你们看。”
甄嬛和安陵容好奇地看向木匣子，只见眉庄打开匣子，里面放着好几块小小的香料，颜色各异，有浅黄的、淡绿的、浅红的，还散发着不同的香气。
“这是我母亲给我带的香料，” 眉庄拿起一块浅黄的香料，递给甄嬛，“你们看，这块是百合香，是皇后宫里常用的。皇后娘娘喜欢温和的香气，所以宫里的熏香大多是百合味的，闻着让人心里平静，也不会呛人。”
甄嬛接过香料，放在鼻尖闻了闻，果然是淡淡的百合香，清雅温和，没有刺鼻的味道。她点了点头：“确实好闻，比翊坤宫的香温和多了。”
一提到翊坤宫，眉庄的脸色微微变了变，她想起昨日甄嬛从翊坤宫回来时，裙摆上的茶渍，心里难免有些担心。但她没有提这件事，而是拿起一块浅红的香料，递给安陵容：“这块是玫瑰香，性子烈一些，适合夏天用，能驱散暑气。不过宫里很少有人用这么烈的香，怕冲撞了皇上和皇后。”
安陵容接过香料，小心地闻了闻，玫瑰的香气很浓，却不刺鼻，带着股热烈的气息。她轻轻点了点头：“确实很烈，夏天用应该会很舒服。”
眉庄又拿起一块深棕色的香料，眉头微微皱了皱：“这块你们要小心些，是麝香混着龙涎香，是华妃宫里常用的。麝香对女子身子不好，尤其是怀了身孕的女子，闻多了容易动胎气。龙涎香虽贵重，却性子霸道，两种香混在一起，闻久了会让人心里烦躁。”
甄嬛接过那块香料，闻了闻，果然有股霸道的香气，还带着点淡淡的药味，不如百合香清雅。她想起前日在翊坤宫，闻到的就是这种香，当时只觉得刺鼻，现在才知道里面竟有麝香，心里不禁有些后怕。
“华妃娘娘怎么会用这种香？” 安陵容小声问，语气里带着些担忧，“她难道不知道麝香对身子不好吗？”
眉庄轻轻叹了口气：“她哪里会不知道，只是她现在圣眷正浓，又有年大将军做靠山，宫里没人敢说她什么。再说，她一直没怀身孕，或许是觉得这种香能彰显她的身份吧。” 她顿了顿，看向甄嬛和安陵容，语气变得严肃起来，“你们往后去翊坤宫，一定要多留意，能少待就少待，别闻太多这种香，对身子不好。”
甄嬛和安陵容都点了点头，把眉庄的话记在心里。宫里的人心复杂，稍有不慎就会吃亏，有眉庄这样细心的提醒，她们也能多一分防备。
“对了，陵容，” 眉庄忽然想起什么，看向安陵容，“上次你说你会唱昆曲，不如今日给我们唱一段？正好这屋里暖和，听听曲儿也自在。”
安陵容闻言，脸上瞬间染上一层红晕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：“我、我唱得不好，怕扫了姐姐们的兴。”
“怎么会呢？” 甄嬛笑着鼓励她，“上次你给我哼了一句，我觉得很好听，婉转细腻，比宫里的戏子唱得还动人。你就唱一段吧，让我们也饱饱耳福。”
眉庄也跟着点头：“是啊，陵容，别害羞，就唱一段。我们又不是外人，不用紧张。”
安陵容见她们都这么鼓励自己，心里的不安渐渐消散了些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抬起头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：“那、那我就唱一段《牡丹亭》里的《游园惊梦》吧，是我母亲教我的，我最喜欢这段。”
甄嬛和眉庄都点了点头，安陵容清了清嗓子，轻轻闭上眼睛，缓缓开口唱了起来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很婉转，像春日里的溪流，缓缓流淌进人的心里。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，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……”
歌声在温暖的屋里回荡，配上炭盆里火苗的 “噼啪” 声，显得格外温馨。甄嬛坐在软榻上，手指轻轻跟着节奏打拍子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。眉庄也听得入了迷，手里端着茶盏，却忘了喝，目光落在安陵容身上，眼神里满是赞赏。
安陵容越唱越放松，声音也渐渐放开了些，她的歌声细腻柔和，将杜丽娘的娇羞与惆怅演绎得淋漓尽致。唱到 “良辰美景奈何天，赏心乐事谁家院” 时，她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伤感，却又不失婉转，让人听了心里微微一动。
一曲唱完，屋里安静了片刻，随后传来甄嬛和眉庄的掌声。“唱得真好！” 眉庄笑着说，“比我在戏楼里听的还好听，陵容，你真是太厉害了。”
安陵容的脸上满是红晕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：“姐姐过奖了，我只是随便唱唱。”
“可不是随便唱唱，” 甄嬛拿起一块栗子糕，递给安陵容，“这可是真本事，往后若是宫里有宴席，你要是能唱一段，定能让皇上和皇后刮目相看。”
安陵容接过栗子糕，小口吃着，心里暖暖的。她从小到大，很少得到别人的认可，入宫后更是因为家世普通，常被人轻视。如今能得到甄嬛和眉庄的赞赏，她心里既开心又感动，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。
槿汐端来一壶新沏的茶，给三人添上，笑着说：“安姑娘唱得真好，老奴在里屋都听入迷了。这碎玉轩好久没这么热闹了，有姑娘们在，连屋里的炭火都显得更暖了。”
眉庄喝了口茶，笑着说：“可不是嘛，在家里待着的时候，总觉得冷清，还是跟你们在一起自在。往后咱们要多聚聚，互相照应着，宫里的日子也能好过些。”
甄嬛点头赞同：“是啊，咱们三个刚入宫，没什么靠山，只有互相帮衬，才能在宫里站稳脚跟。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，咱们都要一起商量，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安陵容也用力点头：“我听姐姐们的，往后有什么事，我一定跟姐姐们说。若是姐姐们需要帮忙，我也会尽我所能。”
三人坐在软榻上，喝着热茶，吃着栗子糕，聊着宫里的趣事。阳光透过窗户，洒在她们身上，暖融融的。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，映得屋里的每个人都面带笑容。偶尔有风吹过院角的梅枝，带来几声轻响，却一点也不觉得冷，反而像是为这温馨的场景添了几分雅致。
甄嬛看着眉庄爽朗的笑容，看着安陵容腼腆的模样，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。入宫以来，她经历了不少刁难和委屈，也曾为宫廷的冰冷感到不安。但此刻，看着身边的两个姐妹，她忽然觉得，这冰冷的宫廷里，也不是没有温暖的地方。有这样两个姐妹在身边，互相扶持，互相鼓励，就算遇到再多的困难，也能熬过去。
“对了，” 眉庄忽然想起什么，从口袋里拿出两个小小的暖炉，递给甄嬛和安陵容，“这是我母亲给我做的暖炉，里面装的是新炒的芝麻，暖和得很，还带着点芝麻香。你们拿着，出门的时候揣在怀里，能暖手暖身子。”
甄嬛接过暖炉，触手温热，还真的能闻到淡淡的芝麻香。她笑着说：“眉姐姐真是细心，连这个都想到了。有了这个暖炉，往后出门就不怕冷了。”
安陵容也接过暖炉，紧紧抱在怀里，心里暖暖的。她抬头看向眉庄和甄嬛，眼里满是感激：“谢谢姐姐们，有你们在，我觉得宫里的日子也没那么难了。”
眉庄笑着拍了拍她的手：“咱们是姐妹，不用这么客气。往后的日子还长，咱们要一起好好过。”
夕阳渐渐西斜，阳光透过窗户，在地上投下的光斑渐渐拉长。屋里的暖意依旧，三人的笑声和谈话声交织在一起，盖过了院外的风声，也盖过了宫廷的冰冷。甄嬛看着身边的两个姐妹，心里忽然觉得，或许入宫也不是一件坏事。至少，她在这里遇到了真心待她的人，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姐妹。
窗外的残雪还没化，但甄嬛知道，只要有这份姐妹情谊在，再冷的冬天也会过去。春天很快就会来，到时候院角的梅花会开，宫道上的雪会融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而她们三个，也会在这宫里，互相扶持着，一步步走下去，守住本心，护住彼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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