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雪刚停,碎玉轩的青石板还沾着湿冷的潮气,小允子就捧着个描金托盘匆匆进来,托盘上放着张明黄的传召笺,边角印着 “翊坤宫” 的朱红印记。“小主,华妃娘娘传召所有新晋秀女去翊坤宫觐见,说是…… 要训诫宫规。” 他的声音压得低,眼神里藏着几分担忧 —— 宫里谁都知道,华妃年世兰得宠跋扈,最是容不得新人抢了风头,这传召怕不是什么 “训诫”,是要给新人下马威。
甄嬛刚梳好发,浣碧正为她插玉兰簪,闻言指尖一顿,白玉簪头在晨光下晃了晃,险些滑落在案上。“华妃传召?” 甄嬛抬手扶住簪子,目光落在那传召笺上,朱红的 “翊坤宫” 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,透着股迫人的气势,“可知还有哪些人要去?”
“听说所有新晋的秀女都得去,沈小主那边也该收到消息了。” 小允子把托盘搁在案上,又补充道,“方才路过咸福宫,见沈小主的丫鬟正往这边来,许是要跟小主一同过去。”
话音刚落,院外就传来眉庄的声音,裹着石青披风,踩着雪鞋快步进来,鬓边沾了点雪粒:“嬛儿,你也收到传召了?” 她走到屋中,搓了搓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,“我娘入宫前跟我说过,华妃娘娘性子烈,最不喜新人出挑,咱们今日去了,可得多听少说,别撞在她枪口上。”
甄嬛点头,让浣碧取来件厚些的藕荷色披风披上,又拢了拢领口:“我知道,华妃传召,不过是想立威,让咱们知道宫里谁说话算数。咱们低调些,别惹她不快就是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碎玉轩,宫道上的雪被扫到两侧,堆成两排雪堆,冷风顺着宫墙缝钻进来,刮在脸上像小刀子。路上已有些零散的新人,都是三三两两结伴,脸上带着紧张,有的捏着帕子反复绞着,有的低头小声议论,没人敢大声说话。走到翊坤宫附近时,宫道忽然变得清净,连个巡逻的太监都少见,只有翊坤宫门口站着两排侍卫,盔甲在雪光下泛着冷光,让人不敢靠近。
翊坤宫的宫门大开着,里面飘出浓烈的熏香,不是皇后宫里温和的百合香,也不是碎玉轩淡淡的兰花香,是种带着侵略性的暖香,混着龙涎香的厚重,闻着让人有些发晕 —— 后来甄嬛才知道,这是华妃独用的欢宜香,宫里没人敢私自用。
踏入正殿时,暖意扑面而来,殿内烧着十几个鎏金暖炉,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正中央的榻上斜倚着个人,穿着大红色绣金线的宫装,领口袖口滚着白狐毛,乌黑的头发挽成飞天髻,插着支东珠凤钗,珠子在烛火下晃着光,正是华妃年世兰。她手里把玩着个玉如意,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,眼神扫过进来的新人,带着股睥睨的傲气。
“都给娘娘请安。” 领头的太监尖声唱喏,所有新人连忙屈膝行礼,声音参差不齐,有的紧张得发颤,有的小声细气,只有甄嬛和眉庄的声音平稳,不卑不亢。
华妃没说话,只抬了抬下巴,身边的大宫女颂芝立刻上前,手里捧着个银盆,里面盛着温水:“娘娘,净手。” 华妃慢条斯理地净手,颂芝又递上帕子,她擦手的动作都带着股张扬的贵气,仿佛殿里的几十号新人都只是空气。
过了半晌,华妃才开口,声音带着点慵懒,却字字透着威严:“刚入宫就敢懈怠?本宫传召,竟让本宫等了半柱香,这就是你们在宫外学的规矩?”
没人敢回话,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 “噼啪” 的声音。有个穿浅粉色宫装的新人,许是年纪小,吓得肩膀都在抖,头垂得更低了,帕子几乎要被捏破。
华妃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了甄嬛身上 —— 不是因为别的,是她发间那支白玉兰簪,在满殿的珠翠里,透着股素净,反倒格外显眼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华妃指着甄嬛,语气里没什么温度。
甄嬛心里微怔,面上却依旧平静,屈膝答道:“回娘娘,臣妾甄嬛。”
“甄嬛?” 华妃重复了遍名字,眼神落在她的玉兰簪上,嘴角勾起抹冷笑,“这玉兰簪倒是别致,可惜戴在你头上,显不出半点气派。” 她顿了顿,手指在玉如意上轻轻敲着,“入宫了就得有入宫的样子,别总戴着些小家子气的东西,丢了皇家的体面。”
这话像根针,扎得殿里的新人都屏住了呼吸 —— 谁都听得出,华妃这是在挑刺,是给甄嬛难堪。甄嬛刚要开口,身旁的眉庄却先一步上前,屈膝笑道:“娘娘说笑了,妹妹性子素雅,素来喜欢这些清净的物件,这玉兰簪虽不张扬,倒正合她的性子,看着也清爽。”
眉庄的声音温和,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,既没反驳华妃,也没贬低甄嬛,巧妙地把话圆了过去。华妃瞥了眉庄一眼,认出她是济州协领沈自山的女儿,家世摆在那儿,倒也没立刻发作,只是脸色沉了沉:“沈秀女倒是会说话,只是本宫说的是规矩,不是性子。宫里的物件,讲究的是配不配得上身份,不是喜不喜欢。”
颂芝在一旁连忙附和:“娘娘说得是!甄秀女,您可得记着娘娘的教诲,往后别再戴这些不上台面的东西了,免得让娘娘看着不痛快。”
甄嬛没接颂芝的话,只是垂着眼,手指轻轻攥了攥帕子 —— 她知道,华妃不是真的嫌弃玉兰簪,是借着簪子给她下马威,也是给所有新人看:在这翊坤宫,在这宫里,她说的话就是规矩,谁都不能反驳。
华妃见甄嬛不说话,心里更添了几分不悦,她抬手端过颂芝递来的茶盏,刚喝了一口,就猛地将茶盏往地上掷去!“啪” 的一声脆响,白瓷茶盏摔得粉碎,滚烫的茶水溅在甄嬛的裙摆上,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殿里的新人都吓得惊呼一声,有的甚至往后退了半步,那穿浅粉宫装的新人更是直接跪了下去,身子抖得像筛糠。颂芝立刻呵斥:“慌什么!娘娘还没说话呢!”
华妃靠在榻上,眼神冷得像冰:“新人入宫,该学的规矩还多着呢!本宫今日就教你们第一条 —— 在宫里,听话比什么都重要。别以为有点小聪明,会说两句好听的,就能目中无人。” 她的目光扫过甄嬛,又扫过眉庄,最后落在所有新人身上,“往后再敢怠慢本宫,或是忘了自己的身份,可就不是摔个茶盏这么简单了。”
甄嬛垂着眼,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和水渍,裙摆上传来温热的触感,却没敢动 —— 她知道,现在辩解或是失态,只会让华妃更生气,也会让其他新人跟着遭殃。华妃要的不是她的道歉,是她的服从,是所有新人的敬畏。她缓缓屈膝,行了个标准的礼,声音平稳:“臣妾谢娘娘教诲,往后定当谨守规矩,不敢懈怠。”
她的态度让华妃愣了愣,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秀女,竟如此沉得住气 —— 换做其他新人,要么吓得哭出来,要么急着辩解,唯有甄嬛,既没哭,也没辩,只乖乖受了教诲,这份冷静,倒让华妃多了几分留意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 华妃挥了挥手,语气缓和了些,“行了,都退下吧。往后在宫里好好当差,别给本宫惹麻烦,也别给皇上丢脸。”
“谢娘娘恩典。” 所有新人连忙屈膝行礼,按着顺序退出正殿,脚步都放得极轻,没人敢多停留一秒。
走出翊坤宫时,冷风扑面而来,才让甄嬛觉得胸口的压抑感散了些。她低头看了看裙摆上的茶渍,深色的印记在藕荷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。眉庄走在她身边,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,小声问:“你没事吧?刚才茶水烫到没?”
甄嬛摇了摇头,声音放得轻:“没事,只是溅到了裙摆,没烫着皮肤。” 她顿了顿,看向眉庄,眼里满是感激,“方才多谢你替我解围,不然我怕是要更难堪。”
“咱们是姐妹,说这些干什么。” 眉庄笑了笑,从袖中取出块干净的帕子,递给她,“先擦擦裙摆吧,虽然干不了,总比看着显眼好。华妃就是这样,喜欢拿新人立威,不是针对你一个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甄嬛接过帕子,轻轻擦了擦裙摆上的水渍,却没什么用,只能作罢。“我知道,她不是针对我,是针对所有新人。” 她看着远处的宫墙,雪光映得墙通红,“她要让我们知道,在这宫里,她才是最得宠、最有权势的,皇后都要让她三分,何况我们这些刚入宫的秀女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,雪又开始下了,细小的雪粒落在头发上、肩膀上,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。其他新人走在前面,有的还在小声议论刚才的事,语气里满是后怕。
“对了,” 眉庄忽然想起什么,看向甄嬛,“你发间的玉兰簪,是我送你的那支吧?华妃说它小家子气,你别往心里去,我觉得很好看,素雅又大方,比那些满头珠翠的强多了。”
甄嬛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玉兰簪,白玉簪头被体温焐得温热,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些。“我没往心里去,一支簪子而已,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。” 她笑了笑,“只要我自己喜欢,只要你觉得好看,就够了。宫里的人说的话,未必都是对的。”
眉庄看着她平静的侧脸,心里暗暗佩服 —— 甄嬛比她想象中更冷静、更通透,在华妃那样的威势下,还能守住本心,不卑不亢,这份定力,在新人里实属难得。“你能这么想就好。” 眉庄说,“往后咱们在宫里,还会遇到更多这样的事,只要咱们互相帮衬,守住自己,就一定能熬过去。”
甄嬛点头,看向眉庄,眼里带着笑意:“嗯,互相帮衬,守住自己。”
回到碎玉轩时,浣碧见甄嬛裙摆上的茶渍,吓了一跳:“姑娘,这是怎么了?是不是华妃娘娘为难你了?”
“没事,就是不小心溅到了茶水。” 甄嬛笑着安抚她,“你帮我找件干净的裙子换了吧,这裙子得拿去洗了。”
浣碧连忙点头,转身去拿裙子。槿汐走过来,手里拿着杯温好的姜茶,递给甄嬛:“小主,喝杯姜茶暖暖身子,刚从翊坤宫回来,定是受了寒气。”
甄嬛接过姜茶,喝了一口,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,驱散了身上的冷意。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看着院中的积雪,想起翊坤宫的熏香、华妃的眼神、摔碎的茶盏,心里忽然清明起来 —— 这宫里的路,比她想象中更难走,华妃只是第一个拦路石,往后还会有更多的人和事等着她。
但她不怕,因为她有眉庄这样的姐妹,有槿汐、浣碧、小允子这样真心待她的人,更重要的是,她守住了自己的本心,不贪慕虚荣,不畏惧权势,这样就够了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院角的枯梅枝上又积满了雪,却依旧立得笔直,像极了此刻的甄嬛 —— 哪怕风雪再大,也能挺直脊梁,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