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碎玉轩院门时，檐角的积雪还在往下掉，“簌簌” 落在青石板上，积成薄薄一层白，像撒了把碎盐。甄嬛抬手拢了拢月白披风的领口，刚要迈步，小允子就快步迎上来，手里捧着个铜制暖手炉，炉身还带着炭火的温度：“小主，您可算回来了！这炉暖手的，奴才一直揣在怀里焐着，快暖暖手。”
甄嬛接过暖手炉，指尖触到滚烫的炉身，暖意却没立刻传到心里 —— 养心殿里皇上那句温和的 “倒衬得你多了几分静气” 还在耳边绕，可想起他捏着名册的指尖、拨弄狼毫的动作，还有那带着探究却无温度的目光，心里总像压着块冰，化不开。
“让你费心了。” 她朝小允子点头，迈步跨进门槛，院角那株枯梅还立在原地，雪压着枝头，倒比来时多了几分韧劲。槿汐早已候在廊下，见她进来，连忙上前接过披风，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肩线，轻声问：“小主在殿里待了许久，皇上可有问及别的？或是…… 有没有赐什么恩典？”
甄嬛在廊下的长椅上坐下，暖手炉搁在膝头，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玉兰簪 —— 白玉簪头被体温焐得温热，是眉庄亲手为她插上的，那时在甄府花园，眉庄笑着说 “这玉能护你平安”。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簪身，声音放得轻缓：“皇上没问别的，只问了读书的事，还有这支簪子的来历。”
“那皇上怎么说？” 浣碧端着刚温好的姜茶过来，瓷碗搁在石桌上轻响，眼里满是急切，“是不是夸小主了？苏公公刚才跟我说，皇上听小主回话时，嘴角都带着笑呢！”
甄嬛拿起姜茶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，她吹了吹浮沫，却没喝，只望着碗里晃动的茶汤：“皇上是笑了，说这簪子素雅，还说碎玉轩清净，适合安心读书。” 她顿了顿，指尖在碗沿轻轻划着圈，“还说，往后有难处，可递牌子进去找他。”
“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！” 浣碧眼睛一亮，凑到她身边，“往后内务府的人再敢怠慢咱们，小主就能递牌子告诉皇上，看他们还敢不敢！”
槿汐却没像浣碧那样高兴，她站在一旁，手拢在袖中，轻声道：“小主，皇上这话虽暖，可宫里的‘牌子’，不是说递就能递进去的。您初入宫，位份低微，若真事事都要劳烦皇上，反倒显得不懂规矩，落了‘恃宠而骄’的话柄。”
甄嬛抬眼看向槿汐，眼里闪过一丝赞同 —— 她也是这么想的。养心殿里皇上那声笑，听着温和，可她总觉得那笑意没到眼底，像蒙了层薄冰的湖面，看着平静，底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凉。她喝了口姜茶，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，却没驱散心里的疑云：“槿汐说得对，君恩这东西，看着像蜜糖，说不定沾了就会烫嘴。”
“小主怎么这么说？” 浣碧皱起眉，“皇上明明待小主很好啊，比待那些紧张得说不出话的秀女好多了。”
甄嬛放下茶碗，目光落在院中的积雪上，雪光晃得人眼睛发疼：“你没看见皇上的眼神。他看我时，像在看一幅画，想辨出画里的门道，却没有半分真心的暖意。就像冬日里的太阳，看着亮堂堂的，可站在底下，还是能觉出风里的寒。”
她想起小时候在甄府，每到冬天，父亲总会带着她和玉娆在院里晒太阳。那时的太阳是暖的，能晒透棉袄，晒得人浑身发懒，父亲会给她们讲《论语》，指尖划过书页的温度也是暖的。可养心殿里皇上的目光，再温和也是隔着层纱，纱后面是龙椅的威严，是帝王的权衡，半点不掺私人的热络。
“父亲从前教过我，‘君恩如露亦如霜’。” 甄嬛的声音轻得像雪落，“露水看着润，可太阳一晒就没了；霜看着白，却能冻坏庄稼。皇上今日待我温和，或许是因为我回话得体，或许是因为这支簪子合了他的眼，可明日呢？若我失了分寸，或是有更合他心意的人，这份温和，说没就没了。”
槿汐闻言，轻轻叹了口气，走到她身边，拿起石桌上的披风，重新为她披上：“小主看得通透，比宫里许多老人都明白。这宫里的人，多是见了点君恩就忘了形，最后落得个凄苦下场。小主能守住这份清醒，就是福气。”
小允子在一旁听着，手里攥着刚扫雪的扫帚，小声说：“奴才不懂什么君恩，只知道小主好好的，碎玉轩的人就都好好的。方才内务府的人来送下午的炭火，比上次的好多了，没掺碎渣，还多送了两盆。奴才想着，定是皇上跟苏公公说了什么，他们才不敢怠慢。”
甄嬛抬眼看向院角的炭房，门帘掀着，能看见里面堆得整齐的炭盆，黑亮的炭块透着些微的光。她知道，这炭火是君恩的附赠品，是皇上一句 “别怠慢了” 换来的，可这份 “不怠慢”，也是掺了权衡的 —— 皇上或许是想看看，她会不会因为这点恩惠就恃宠而骄，会不会变成那些围着君恩转的俗女子。
“炭火是好，可也得省着用。” 她轻声说，“往后内务府送来的东西，不管好坏，都别跟人争。咱们住得偏，少惹是非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奴才知道了。” 小允子点头，把扫帚靠在廊柱上，“奴才这就去把炭火归置好，晚上给小主的屋里多烧一盆，省得夜里冷。”
小允子走后，浣碧还在琢磨甄嬛的话，手指绞着衣角：“姑娘，那皇上说让递牌子，难道是假的？他只是说说，不想真帮咱们？”
“也不是假的，只是‘能递’和‘能成’是两回事。” 甄嬛拿起石桌上的姜茶，又喝了一口，这次才觉出些暖意，“宫里递牌子的人多了，皇后、华妃，还有那些位份高的嫔妃，皇上哪有功夫个个都见？他说这话，是给我一份体面，也是给我一个提醒 —— 别把君恩当靠山，自己站稳了，才是真的稳。”
她想起养心殿里皇上翻名册的模样，指尖在 “甄嬛” 二字上轻轻点着，那动作里没有半分亲昵，倒像在核对一件物品。还有皇上问起《孝经》时的眼神，分明是在试探她的教养，看她是不是个只会读诗词的 “花瓶”。她答 “事君以敬”，是选了最稳妥的话，既不张扬，又合了宫廷的规矩，皇上的笑，或许只是对 “合格” 的赞许，不是对 “甄嬛” 这个人的认可。
“对了，” 甄嬛忽然想起什么，看向槿汐，“今日回来时，在养心殿外撞见了果郡王，他手里握着支红梅，还跟我对视了一眼。”
“果郡王？” 槿汐的眼神顿了顿，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，“小主跟他说话了吗？”
“没有，只是对视了一瞬，他就走了。” 甄嬛摇头，“他穿着宝蓝色的常服，看着倒温和，不像皇上那样有威仪。”
“果郡王虽温和，可毕竟是皇室宗亲，小主往后见了，还是要保持距离。” 槿汐叮嘱道，“宫里的流言最是可怕，若是被人看见小主跟王爷走得近，难免会传出闲话，对小主不利。”
甄嬛点头：“我知道，今日也是无意撞见，往后会避开的。” 她想起果郡王手里的红梅，花瓣上沾着残雪，透着股清冽的气，不像皇上的龙案那样，处处是威严和权衡。可即便如此，她也不敢多想 —— 皇室宗亲的情谊，比君恩更难测，沾不得半点。
午后的太阳渐渐升高，雪开始化了，檐角的水滴 “滴答” 落在青石板上，溅起细小的水花。甄嬛坐在廊下，看着院里的积雪一点点消融，露出底下的青石板，像揭开了一层薄纱，露出宫廷的本色 —— 看着干净，实则藏着许多看不见的坑洼。
槿汐见她出神，便提议：“小主，屋里炭盆烧得旺，不如回屋歇会儿？或是看看书，解解闷。”
甄嬛站起身，拍了拍膝头的雪，暖手炉还在怀里焐着，已经不那么烫了：“也好，回屋看看书，省得在这儿瞎想。”
回屋时，浣碧先去铺床，把被褥烘得暖暖的，又放了个暖炉在床脚。甄嬛坐在窗边的软榻上，拿起案上的《漱玉词》，却没翻开，目光落在书页上的海棠花笺上 —— 这是去年在甄府，眉庄帮她夹进去的，笺上还绣着小小的兰草。她指尖抚过花笺，想起眉庄送她玉兰簪时的模样，笑着说 “入宫后咱们互相帮衬”，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些。
君心难测，可友情是真的；君恩易变，可眉庄的心意是暖的。在这宫里，或许只有这些真心待她的人，才是真的依靠。
傍晚时分，小允子端来晚膳，四菜一汤，比往日丰盛些，有甄嬛爱吃的水晶虾饺，还有一碗乌鸡汤。“内务府的人说，这是给小主补身子的，特意让御膳房做的。” 小允子笑着说，“奴才尝了尝，鸡汤很鲜，小主快趁热喝。”
甄嬛拿起汤匙，舀了一勺鸡汤，鲜美的味道在嘴里散开，却没让她有多欢喜。她知道，这鸡汤也是君恩的附赠品，是皇上那句 “住得还习惯吗” 换来的，可这份 “赏赐”，就像冬日里的太阳，看着暖，却照不进心里。
晚膳后，浣碧收拾碗筷，槿汐陪甄嬛在屋里散步消食。炭盆里的火很旺，映得屋里一片暖光，可甄嬛还是觉得有些冷，裹紧了身上的夹袄：“槿汐，你说皇上今日见我，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？”
“皇上没说不满意，就是最好的结果。” 槿汐答得稳妥，“宫里的事，最怕的就是‘显眼’，小主今日不卑不亢，既没让皇上觉得厌烦，也没让他觉得平庸，这就够了。太满意容易招人嫉妒，太不满意又会被怠慢，小主现在这样，刚刚好。”
甄嬛点头，却还是忍不住想起皇上的眼神。她忽然觉得，在宫里活着，就像走在薄冰上，既要走得稳，又不能踩碎冰面，还要提防冰下的暗流。君心就是那冰下的水，看着平静，却能随时把人拖下去。
夜里，浣碧已经睡下了，甄嬛却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床上的被褥很软，绣着兰草的枕巾还带着熏香的味道，可她总觉得浑身不自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。她睁开眼，看着帐顶的流苏，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，落在流苏上，泛着淡淡的银辉，让她想起养心殿里的烛火 —— 明明是暖光，却透着股凉意。
她想起皇上捏着名册的指尖，骨节分明，却没有半分温度；想起皇上笑的时候，嘴角上扬，眼底却没什么笑意；想起皇上说 “偏些的地方更能安心读书”，语气温和，却像在划定一个圈子，让她待在里面，别出圈。
“君心难测”，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。小时候，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，总觉得皇上是天下最尊贵的人，定是仁慈又公正的。可入宫后才知道，皇上的仁慈是分人的，公正是掺了权衡的。他对谁好，对谁坏，看的不是人品，是家世，是用处，是能不能为他所用。
她想起母亲入宫前跟她说的话：“嬛儿，到了宫里，别信太多人，也别太信君恩。宫里的暖，都是掺了冰的，你得自己捂热了自己。” 那时她还不懂，觉得母亲太杞人忧天，可现在才明白，母亲说的是真心话，是用多少人的血泪换来的经验。
窗外的风声又起了，吹得窗棂 “吱呀” 响，像有人在外面徘徊。甄嬛攥紧了手里的帕子，帕子上绣着兰草，是浣碧亲手绣的。她想起浣碧白天的话，想起小允子为她焐暖手炉的模样，想起眉庄送她的玉兰簪，心里渐渐平静了些。
君心难测又如何？只要她守住本心，不贪君恩，不惹是非，身边还有这些真心待她的人，就总能走下去。就像院角的那株枯梅，哪怕雪压枝头，也能熬到春暖花开的时候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甄嬛终于睡着了，梦里回到了甄府的西窗下，海棠开得正盛，父亲坐在她身边，教她读《论语》，指尖划过书页的温度，是真的暖。她笑着靠在父亲肩上，说 “女儿不想入宫了”，父亲摸了摸她的头，说 “傻丫头，既入了宫，就守住本心，爹相信你”。
醒来时，天已经亮了，浣碧正在为她梳发。甄嬛看着镜中的自己，眼底有些许疲惫，却多了几分坚定。她让浣碧把玉兰簪重新插好，白玉簪头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今日眉庄该来的吧？” 她问浣碧，声音里带着些暖意。
“是啊，昨日眉庄小主的丫鬟来说，今日一早就来。” 浣碧笑着答，“小主要不要给眉庄小主准备些点心？奴才去厨房看看，还有没有昨天的水晶虾饺。”
“好啊，再温壶热茶，眉庄怕冷。” 甄嬛点头，看着镜中的玉兰簪，心里想：君心虽凉，可友情是暖的。只要有这份暖，再难的路，也能走下去。
她起身走到窗边，推开窗，清晨的空气带着雪后的清新，院里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的青石板，还有那株枯梅，枝头似乎已经有了点点的绿芽。甄嬛深吸一口气，觉得心里的冰终于化了些 —— 君心难测，那就不去测了，守住自己的本心，护住身边的人，就够了。
这宫廷的路还长，可她已经做好了准备，一步一步，走得稳，走得正，不贪君恩，只守真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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