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的雪虽停了,辰时的风却还带着寒,吹得养心殿檐角的铜铃轻轻晃动,“叮铃” 声细碎地飘进殿内,与烛火 “噼啪” 的燃响混在一起,倒让这庄严的殿宇多了几分活气。甄嬛缓缓抬起头时,目光先触到的不是皇上的脸,而是他身前龙案上的鎏金笔架 —— 笔架上插着三支狼毫笔,笔杆上刻着细密的云纹,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,衬得案上摊开的名册也多了几分柔和。
皇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没有想象中的锐利,反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探究,像是在看一幅刚展开的画,想辨清画里藏的意趣。他指尖捏着名册的边缘,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页,过了片刻才开口,声音比殿外的风暖些,却仍带着皇家的威仪:“甄氏,读过书吗?”
这一问不算突然,甄嬛昨夜练应答时便想过,皇上或许会问及学识 —— 毕竟京中世家小姐多有读书的习惯。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帕子,兰草绣纹的边角硌着掌心,让她想起父亲说的 “藏巧于拙”。若说读了太多诗词,怕落个 “张扬” 的名头;若说不曾读书,又显得辜负了甄家的教养。她略一思忖,便垂眸答道:“回皇上,臣妾略读些诗词,不过多是闲来消遣;倒是更喜《孝经》里‘事君以敬’的道理,觉得为人臣、为人媳,先有敬心,才能行得正。”
话音落时,她能感觉到皇上的目光顿了顿,似乎没料到她会提及《孝经》。殿内静了片刻,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,她悄悄抬眼瞥了一眼,见皇上嘴角似乎勾了勾,指尖从名册上移开,转而指了指她发间的玉兰簪:“这簪子倒素雅,没有镶金嵌宝,是谁送的?”
甄嬛心里微怔 —— 她原以为皇上会追问《孝经》的细节,或是点评诗词,却没料到他会注意到这支不起眼的玉簪。她抬手轻轻碰了碰簪头的白玉,冰凉的触感让她定了定神,语气也更坦诚了些:“回皇上,是臣妾的故友沈眉庄所赠。她怕臣妾入宫后不安,特意寻了这支暖玉簪,说玉能安神,让臣妾戴来图个安心。”
她没说太多客套话,没提眉庄的家世,也没刻意渲染两人的情谊,只说 “故友”“安心”,像在跟长辈说家常,简单却实在。皇上听了,忽然笑出声来,这笑声比刚才的语气更暖些,倒少了几分威仪,多了点真切的温和:“倒是个有心的朋友。这玉看着是块好暖玉,戴在你头上,倒衬得你比旁人多了几分静气。”
甄嬛屈膝行了半礼,轻声道:“臣妾谢皇上夸赞,也替眉庄谢皇上体恤。” 她没说 “谢皇上喜欢”,只说 “谢体恤”,既不显得谄媚,又暗合了 “事君以敬” 的道理 —— 她知道,皇上夸的或许不只是簪子,更是她这份不卑不亢的态度。
皇上点了点头,又拿起名册翻了两页,目光落在 “甄嬛” 二字上,指尖轻轻点了点:“‘嬛’字,取自‘嬛嬛一袅楚宫腰’?”
“回皇上,是。” 甄嬛答得简洁,没有多解释 —— 她知道这诗句的出处,却不愿多提 “楚宫腰” 的纤柔,怕落个 “媚态” 的印象。皇上却似看穿了她的心思,笑着补充:“这字虽有纤柔之意,却也藏着‘清雅’的底子,跟你这性子倒合。”
甄嬛没接话,只垂眸应了声 “皇上谬赞”。她知道,与皇上对话最忌 “顺杆爬”,太过迎合反而容易出错。殿内又静了下来,她能听见殿外风吹铜铃的声音,还有远处传来的太监唱喏声,隐约是其他宫苑在传早膳。皇上似乎在思考什么,指尖又回到笔架上,轻轻拨弄着那支最长的狼毫笔,笔杆与笔架碰撞,发出 “笃笃” 的轻响。
过了约莫半刻钟,皇上才又开口,语气比刚才随意些:“入宫这几日,住碎玉轩还习惯吗?那处偏了些,内务府的人若是怠慢了你,只管跟苏培盛说。”
甄嬛心里一暖 —— 皇上竟知道她住碎玉轩,还问及是否习惯,想来是在名册上留意过她的住处。她连忙答道:“回皇上,碎玉轩虽偏,却很清净,臣妾喜欢得很。内务府的人也尽心,炭火、膳食都按时送来,不曾怠慢。” 她没提前日炭火掺渣的事,一来怕显得小题大做,二来也不想给皇上添烦 —— 宫里的势利眼是常事,若事事都要皇上过问,反倒显得她不懂事。
皇上闻言,点了点头,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:“你能喜欢清净,倒难得。宫里热闹,却也容易惹是非,偏些的地方,或许更能让你安心读书。” 他顿了顿,又道,“往后若有什么想要的,或是有什么难处,也可让宫人递牌子进来,朕虽忙,却也能抽空看看。”
“臣妾谢皇上恩典。” 甄嬛再次屈膝行礼,这次的动作比之前更郑重些 —— 皇上这话虽轻,却算是给了她一份小小的体面,让她在这深宫里多了点依靠,哪怕这份依靠是君恩,也足以让碎玉轩的日子好过些。
皇上没再多问,只挥了挥手,声音里带着点疲惫:“行了,你先回去吧。往后若有机会,再陪朕说说话。”
甄嬛知道这是让她退下的意思,连忙躬身行礼:“臣妾告退,皇上保重龙体。” 说完,她便按着入宫时学的礼仪,缓步后退,直到退出殿门,才转身轻轻带上门,动作轻得没发出一点声响。
刚走出殿门,迎面就撞上了苏培盛。苏培盛见她出来,脸上立刻堆起笑,语气比之前更热络些:“甄小主这就出来了?皇上没为难您吧?”
“劳苏公公挂心,皇上很体恤臣妾。” 甄嬛笑着点头,语气温和,没有因为皇上的几句安抚就失了分寸。苏培盛陪着她往殿外走,一边走一边小声说:“小主方才在殿里回话,奴才在外面都听见几句,小主说得得体,皇上听得也高兴 —— 您是不知道,前几个秀女要么紧张得说不出话,要么就往皇上跟前凑,倒显得小主您沉稳。”
甄嬛笑了笑,没接话 —— 她知道苏培盛这话有奉承的成分,却也明白,在宫里能得皇上 “高兴”,总归是件好事。两人走到广场上时,槿汐和浣碧正站在东侧的宫墙边等着,见她出来,连忙快步迎上来。浣碧的眼睛红红的,显然是担心坏了,刚要开口问,就被槿汐用眼神制止了。
槿汐走上前,先给苏培盛行了礼,才转向甄嬛,语气里带着关切:“小主,可还好?”
“都好,皇上很温和,没什么事。” 甄嬛说着,抬头看了看天 —— 辰时的太阳已经升得高些了,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落在积雪上,泛着晃眼的光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冷空气里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,让她刚才在殿里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。
苏培盛笑着告辞:“小主快些回去吧,外面风大,别冻着了。奴才还得在这儿候着,就不送您了。”
“有劳苏公公。” 甄嬛点头应着,便带着槿汐和浣碧往碎玉轩的方向走。刚走了没几步,就听见身后传来太监的唱喏声:“果郡王到 ——”
三人连忙侧身站在宫道旁,等着果郡王过去。甄嬛垂着眼,目光落在地上的积雪上,能看见雪地里自己的影子,小小的,裹在月白的衣裳里,像株刚冒芽的草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她能感觉到有人从身边走过,衣摆带起的风拂过她的袖口,带着点淡淡的梅香。
她忍不住悄悄抬眼,正好对上果郡王的目光。果郡王穿着件宝蓝色的常服,腰间系着玉带,手里握着支红梅,花瓣上还沾着点残雪,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俊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没有停留,只像风吹过水面般轻轻扫过,带着点疏离的温和,与刚才皇上的探究截然不同。两人对视不过一瞬,果郡王便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,脚步没停,仿佛只是看见个寻常的宫人。
甄嬛也连忙低下头,心里没什么波澜 —— 她知道果郡王是皇上的弟弟,身份尊贵,却与她没什么交集。刚才那一眼,清淡得像殿外的梅枝,看过了,也就忘了,犯不上放在心上。
浣碧在一旁小声说:“姑娘,那是果郡王吧?听说他最喜梅花,每年冬天都要在府里种上百株梅树呢。”
“嗯,是果郡王。” 甄嬛应了一声,抬头往前看,碎玉轩的方向已经能看见影了,院角的枯梅枝在阳光下泛着浅灰的光。她加快了脚步,心里想着回去后要跟槿汐说说殿里的对话,也想把皇上的态度告诉小允子 —— 碎玉轩的人都盼着她能安稳,如今得了皇上几句温和的话,大家也能放心些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就到了碎玉轩的院门。小允子早已等在门口,见她回来,连忙迎上来,脸上满是关切:“小主,您可算回来了!奴才在这儿等了快一个时辰,生怕出什么事。”
“让你担心了,没什么事。” 甄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走进院里。雪后的院子很静,阳光落在积雪上,反射出的光让眼睛有些发花。槿汐帮她解下披风,叠好放在廊下的石桌上,又递过暖手炉:“小主手凉,快暖暖。刚才在殿里,皇上都问了些什么?”
甄嬛坐在廊下的长椅上,接过暖手炉抱在怀里,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到心口。她把皇上问的话、她的回答,还有那支玉兰簪的事一一说了,没落下任何细节。槿汐听着,点了点头:“小主说得很得体,既没张扬,也没失了教养,皇上定是喜欢小主这份‘实诚’。”
浣碧端来刚温好的杏仁酪,放在甄嬛面前:“姑娘快喝点热的,暖暖身子。刚才我还担心呢,怕姑娘说错话,现在看来,姑娘比我稳多了!”
甄嬛笑着拿起碗,喝了口杏仁酪,甜暖的味道在嘴里散开,让她想起昨夜小允子买的梅花糕。她看着院里的积雪,又想起养心殿里的烛火、皇上温和的语气,还有果郡王手里的红梅,忽然觉得,这宫廷的日子,或许也不是那么难 —— 只要守住本心,不卑不亢,总能走下去。
正想着,院外传来脚步声,是眉庄派来的丫鬟,说眉庄想过来看看她,问她是否方便。甄嬛连忙让丫鬟回话 “方便”,心里有些暖意 —— 眉庄定是也担心她去养心殿的事,才特意派人来问。她放下碗,对着镜子理了理发间的玉兰簪,白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像眉庄的心意,也像刚才皇上那句温和的 “倒衬得你多了几分静气”。
她知道,今日养心殿的对话,只是她宫廷生涯的开始,往后还有更多的事要面对,更多的人要应对。但此刻,坐在碎玉轩的廊下,晒着暖融融的太阳,喝着甜暖的杏仁酪,想着即将到来的眉庄,她心里很安稳 —— 只要身边有这些真心待她的人,只要她守住那份 “敬心” 与 “本心”,就没什么好怕的。
院外的风又吹来了,这次却没那么寒,反而带着点梅花的清香,像是从养心殿的方向飘来,又像是从果郡王手里那支红梅上落下来的。甄嬛轻轻吸了口气,把暖手炉抱得更紧了些 —— 她的宫廷路,才刚刚起步,往后的日子,要一步一步,走得稳,走得正。